“爸!你干什么!小雨还在坐月子!”
郭磊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,他刚推开家门,就看见客厅里一片狼藉。
奶瓶碎在地上,白色的奶粉洒得到处都是。
他父亲郭建国正站在卧室门口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,手指着卧室里面,唾沫星子飞溅。
“坐月子怎么了?坐月子就能不尊重长辈了?”
郭建国的声音比郭磊还高,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郭磊的心猛地一沉,他扔下手里的公文包就往卧室冲。
卧室门半开着,他能看见妻子苏雨靠在床头,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。
她怀里抱着刚出生二十天的儿子,孩子的哭声细弱无力。
苏雨的左脸上,有一个清晰的红色掌印。
“你打她了?”郭磊转过头,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。
他的声音在颤抖,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愤怒已经到了极点。
“打她怎么了?”郭建国不但没有愧疚,反而挺直了腰板,“我教育儿媳妇,天经地义!”
郭磊感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苏雨身边,看见妻子脸上的掌印已经肿起来了。
苏雨的眼眶通红,眼泪在里面打转,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怀里的孩子还在哭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怎么回事?”郭磊压着声音问苏雨,手轻轻碰了碰她脸上的伤。
苏雨摇了摇头,没说话。
她的嘴唇在颤抖,那种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,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“怎么回事?我告诉你怎么回事!”郭建国跟进卧室,嗓门更大了,“我让她给我倒杯水,她磨蹭了五分钟!五分钟!”
郭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。
“爸,小雨剖腹产才二十天,刀口还没完全长好,你让她给你倒水?”
“剖腹产怎么了?”郭建国一挥手,“我们那个年代,生完孩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!就她金贵?倒杯水能累死?”
郭磊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。
他看着苏雨脸上的掌印,再看看父亲那理直气壮的样子,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。
这不是他记忆里的父亲。
至少,不是他结婚前认识的那个父亲。
“就算她动作慢了,你也不能打人啊!”郭磊的声音提高了,“她还抱着孩子呢!万一伤到孩子怎么办?”
“我打的是她,又没打孩子!”郭建国振振有词,“再说了,我这是教她规矩!嫁到我们郭家,就得守我们郭家的规矩!”
规矩。
又是规矩。
郭磊结婚这一年多来,听的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。
吃饭有吃饭的规矩,说话有说话的规矩,连看电视都有看电视的规矩。
苏雨是城里姑娘,家里条件不错,父母都是中学老师。
她嫁给郭磊的时候,郭家刚在城里买了房,首付还是郭磊工作攒的钱加上苏雨家出了一部分。
郭建国那时候在老家,逢人就说儿子有出息,在城里买了房,娶了城里的媳妇。
可等真的住到一起,矛盾就来了。
郭建国是典型的传统大家长,认为儿媳妇就该伺候公婆,就该包揽所有家务。
苏雨白天要上班,晚上回来还要做饭收拾,累得够呛。
郭磊劝过几次,每次都被父亲一句“我当年就是这么伺候你爷爷奶奶的”给堵回来。
后来苏雨怀孕了,反应特别大,吐得厉害。
郭建国不但不体谅,反而说她矫情,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。
郭磊为了这个,跟父亲吵了好几次。
最后一次吵得凶了,郭建国直接收拾行李要回老家。
郭磊的母亲去世得早,是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。
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,郭磊心软了,低头认了错。
从那天起,郭建国在家里的地位更高了。
他觉得儿子离不开他,觉得这个家他说了算。
苏雨的委屈,郭磊都看在眼里。
他偷偷给苏雨买好吃的,趁父亲不在的时候帮她做家务。
可这些终究是杯水车薪。
直到苏雨生孩子。
剖腹产,住了五天院。
住院期间,郭建国一次都没去过。
他说医院晦气,说大男人去产房不吉利。
苏雨的父母从外地赶过来,照顾了女儿五天。
出院那天,郭建国倒是来了,但第一句话不是问儿媳妇怎么样,而是问:“是男孩还是女孩?”
知道是男孩后,他脸上才有了点笑容。
然后就开始念叨,说郭家有后了,说他这辈子值了。
坐月子这二十天,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。
郭建国要求苏雨必须喝他熬的那种黑乎乎的中药汤,说能下奶。
苏雨喝了一次就吐了,说里面有股怪味。
郭建国当场就摔了碗,说她不知好歹。
苏雨的妈妈想留下来照顾女儿,被郭建国一句“我们郭家的媳妇,我们自己会照顾”给挡了回去。
实际上,所谓的照顾,就是每天三顿油腻的汤汤水水。
郭磊要请月嫂,郭建国死活不同意,说外人靠不住,说浪费那个钱干什么。
今天这场冲突,其实早就埋下了种子。
“郭磊,你让开。”郭建国见儿子挡在苏雨前面,更来气了,“我今天非得让她知道,什么叫尊卑有序!”
“爸!你够了!”郭磊终于爆发了,“这是我家!小雨是我妻子!你凭什么打她?”
这句话说出来,整个卧室突然安静了。
郭建国愣了两秒,然后那张脸从红变成了紫。
“你家?你跟我说这是你家?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没有我,你有这个家吗?你买房的首付,我没出钱吗?啊?”
郭磊感觉一阵窒息。
父亲确实出了五万块钱,但那五万,郭磊早就还给他了。
不仅如此,每个月还要给他三千块的生活费。
这些郭磊从来没跟苏雨说过,他怕苏雨觉得父亲是来要钱的。
“爸,钱的事我们回头再说。”郭磊试图让气氛缓和下来,“小雨脸上有伤,我先带她去医院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看?一点小伤!”郭建国嗤之以鼻,“我们那时候,哪个媳妇没挨过打?不都好好的?”
苏雨这时候突然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:“郭磊,我要报警。”
郭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报警?你报啊!你看警察管不管家务事!”
郭磊心里一紧。
他知道苏雨说的是真的,她真的会报警。
如果报了警,这件事就闹大了。
到时候邻里邻居都会知道,郭家的脸就丢尽了。
更重要的是,郭建国年纪大了,万一一气之下出了什么事……
“小雨,你先冷静。”郭磊转过身,握住苏雨的手,“咱们先处理伤口,好不好?”
苏雨看着郭磊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郭磊,这是第几次了?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上次因为我没有及时洗他的衣服,他骂了我一个小时。上上次因为我说想请个月嫂,他说我败家。今天,他打我。”
她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自己脸上的伤。
“如果今天打的是我呢?如果下次,他打的是孩子呢?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砸在郭磊心上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不会的,父亲不会打孩子的。
可是看着父亲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,他说不出口。
“他敢!”郭建国听见了,大步走过来,“我打你是因为你不懂事!孩子是我们郭家的根,我能打他吗?”
“所以你就敢打我?”苏雨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,“因为我不是你们郭家的人,所以你就敢打我?”
郭建国被问住了,但只停了一秒。
“你嫁到郭家,就是郭家的人!我教育你,天经地义!”
“放屁!”
苏雨吼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。
连郭磊都愣住了。
结婚一年半,他从来没听苏雨说过粗话。
苏雨自己也愣住了,但随即,更多的眼泪涌出来。
“郭磊,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。”苏雨一字一句地说,“要么他走,要么我走。”
郭建国冷笑:“走?你能走到哪去?带着孩子回娘家?你看你爹妈要不要你!”
这句话太伤人了。
苏雨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郭磊再也忍不住了:“爸!你说什么呢!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郭建国指着苏雨,“就她这脾气,哪个婆家受得了?也就是我们郭家,还能容得下她!”
郭磊感觉自己的手在抖。
他看着苏雨,苏雨也看着他。
那眼神里,有失望,有绝望,还有最后一点点期待。
她在等郭磊做选择。
一边是含辛茹苦把他养大的父亲。
一边是刚为他生下孩子的妻子。
郭磊张了张嘴,话到了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怎么?说不出来了?”郭建国得意地笑了,“小子,我告诉你,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!没有我,哪有你?她呢?她就是个外人!”
“爸!”郭磊的声音嘶哑,“小雨不是外人!她是我妻子!”
“妻子?”郭建国哼了一声,“妻子怎么了?我当年打你妈的时候,你妈敢说一个不字吗?”
郭磊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记得母亲。
记忆里的母亲总是低着头,很少说话。
父亲让她往东,她不敢往西。
父亲发脾气摔东西,母亲就默默地收拾。
母亲去世的时候,才四十五岁。
医生说,是长期心情郁结导致的肝癌。
“你……”郭磊看着父亲,突然觉得一阵恶心,“你打我妈?”
郭建国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,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:“打怎么了?哪个男人不打老婆?那是她该打!”
郭磊终于明白了。
明白了为什么母亲总是沉默。
明白了为什么母亲眼里从来没有光。
也明白了,如果今天他不做出选择,苏雨就会变成第二个母亲。
“爸。”郭磊深吸一口气,“你出去。”
郭建国没听清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你出去。”郭磊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现在,立刻,出去。”
郭建国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小子,敢赶我走?”
“这不是赶你走。”郭磊说,“这是请你暂时离开,让我们冷静一下。”
“我不走!”郭建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“这是我儿子家,我凭什么走?”
郭磊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里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。
“好,你不走,我们走。”
他转过身,开始收拾苏雨和孩子的东西。
奶瓶,奶粉,尿不湿,换洗衣服。
动作很快,很坚决。
苏雨愣住了。
郭建国也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敢!”郭建国站起来,指着郭磊的鼻子,“你今天要是敢带她走,以后就别认我这个爹!”
郭磊的手顿了一下。
但只是一下。
他继续收拾东西,把苏雨的证件、钱包、手机都装进包里。
“郭磊……”苏雨小声叫他。
郭磊没回头,但声音很温柔:“别怕,我带你和孩子去酒店住几天。”
“酒店?”郭建国哈哈大笑,“就你那点工资,住得起几天酒店?我告诉你,不出三天,你们就得乖乖回来!”
郭磊没理他,把东西收拾好后,走到床边。
他小心翼翼地从苏雨怀里接过孩子。
孩子已经睡着了,小脸皱巴巴的,眼角还挂着泪珠。
“能走吗?”郭磊问苏雨。
苏雨点点头,忍着刀口的疼痛,慢慢从床上挪下来。
每动一下,她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郭磊看得心疼,但什么都没说。
他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扶着苏雨,慢慢往卧室外走。
经过郭建国身边时,郭建国突然伸手拦住了他们。
“我让你们走了吗?”
郭磊抬起头,看着父亲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愤怒,有不甘,还有一丝……慌乱。
父亲在害怕。
怕失去对这个家的控制。
怕失去对儿子的掌控。
“爸。”郭磊说,“让开。”
“我不让!”郭建国梗着脖子,“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,以后就别回来!”
这句话,郭磊今天听了第二遍。
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苦。
“爸,你知道吗?”郭磊说,“从小到大,我最怕的就是你不让我回家。”
郭建国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。
但郭磊的下一句话,让他的表情凝固了。
“但现在我不怕了。”郭磊说,“因为我有自己的家了。”
他扶着苏雨,绕过父亲,继续往门口走。
郭建国在身后大喊:“郭磊!你这个不孝子!我白养你这么大!”
郭磊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苏雨感觉到他的手在抖。
但只是停了一下,就继续往前走。
打开门,走出去,关上门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郭磊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。
很响,很刺耳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电梯里,苏雨靠在郭磊肩上,小声地哭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说。
郭磊摇摇头:“该说对不起的是我。”
孩子醒了,开始哭。
郭磊笨拙地摇晃着,但孩子哭得更厉害了。
苏雨接过孩子,轻轻拍着,孩子渐渐安静下来。
“我们去哪?”苏雨问。
郭磊想了想:“先去你闺蜜那住一晚,明天我找房子。”
苏雨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到了楼下,郭磊叫了辆车。
上车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。
客厅的灯亮着,能看见一个人影在窗户边站着。
是父亲。
郭磊转过头,上了车。
车开出去很远,苏雨突然说:“他会恨你的。”
郭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轻声说:“我知道。”
但他不后悔。
至少现在不后悔。
到了苏雨闺蜜家,已经是晚上九点。
闺蜜开门看见苏雨脸上的伤,差点叫出来。
“怎么回事?谁打的?”
苏雨摇摇头,不想说。
闺蜜看向郭磊,眼神里全是质问。
郭磊低下头:“是我爸。”
闺蜜倒吸一口冷气,把苏雨和孩子接进去,然后堵在门口,看着郭磊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郭磊说:“我先找房子,搬出来住。”
“搬出来?”闺蜜冷笑,“然后呢?等你爸气消了,再搬回去?郭磊,你爸今天能打小雨,明天就能打孩子!”
郭磊的心被刺了一下。
“我不会让他再碰小雨和孩子。”
“你怎么保证?”闺蜜问,“今天你拦住了吗?”
郭磊哑口无言。
是啊,今天他拦住了吗?
他回家的时候,那一巴掌已经打完了。
他除了带着妻儿离开,还能做什么?
和父亲打一架?
那只会让事情更糟。
“我会想办法的。”郭磊说。
闺蜜还想说什么,苏雨在里面叫她了。
闺蜜狠狠瞪了郭磊一眼,转身进去了。
郭磊站在门口,听见里面传来苏雨压抑的哭声,还有闺蜜安慰的声音。
他在门口站了很久,直到腿都麻了,才转身离开。
没有回家。
他不敢回家。
不知道回家要面对什么样的父亲。
他在小区外面的长椅上坐了一夜。
想了很多。
想小时候父亲背着他去医院。
想父亲为了供他上学,每天打两份工。
想父亲在他结婚那天,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。
也想今天父亲打苏雨时,那张狰狞的脸。
天亮的时候,郭磊的手机响了。
是父亲打来的。
他犹豫了很久,还是接了。
“你还知道接电话?”郭建国的声音很冷,“一晚上不回家,去哪鬼混了?”
郭磊没说话。
“我告诉你,赶紧带着她回来。”郭建国说,“昨天的事,我可以不计较。但她必须给我道歉。”
郭磊笑了。
是真的笑出了声。
“爸,你觉得可能吗?”
“怎么不可能?”郭建国理直气壮,“她顶撞长辈,不该道歉吗?”
郭磊深吸一口气:“爸,打人的是你。”
“我打她是因为她不听话!”
“所以她活该被打?”
“对!”
郭磊闭上眼睛。
最后一点幻想,破灭了。
“爸,我们暂时不会回去了。”郭磊说,“你照顾好自己。”
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然后关机。
他找了个网吧,上网找租房信息。
看了半天,最后选了个一室一厅的老小区。
虽然旧,但离苏雨闺蜜家近,而且便宜。
押一付三,把他这几个月攒的钱全花光了。
但他顾不上心疼。
下午,他去接了苏雨和孩子。
苏雨看见他,眼睛还是红的,但没哭。
“房子找好了。”郭磊说,“现在过去看看?”
苏雨点点头。
新房子很小,只有四十平,但很干净。
苏雨抱着孩子,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卧室的窗户前。
窗外能看见一棵老槐树,叶子黄了,风一吹就往下掉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。
郭磊从后面抱住她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苏雨摇摇头,没说话。
孩子哭了,她转身去哄孩子。
那天晚上,他们睡在新家的床上。
床很小,三个人挤在一起。
但郭磊睡得很踏实。
他已经很久没这么踏实过了。
不用半夜起来看父亲有没有踢被子。
不用担心父亲突然发脾气。
不用在父亲和苏雨之间左右为难。
虽然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父亲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。
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至少现在,妻儿在他身边。
这就够了。
第二天,郭磊去上班。
刚到公司,就接到父亲的电话。
“你翅膀硬了是吧?”郭建国的声音很大,隔着手机都能感觉到他的怒气,“真不回来了?”
“爸,我们需要冷静一段时间。”郭磊说。
“冷静?冷静什么?我告诉你,今天下班之前,你必须带着她回来!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怎样?”郭磊问。
郭建国被问住了。
否则怎样?
断绝父子关系?
这话昨天说过了,没用。
打上门去?
他不知道儿子住哪。
“否则我就去你公司闹!”郭建国最后憋出这么一句。
郭磊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,父亲做得出来。
“爸,你别这样。”郭磊的声音软下来,“我们都是一家人,何必闹得这么难看?”
“现在知道是一家人了?”郭建国冷笑,“昨天带着媳妇跑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是一家人?”
“那是因为你打了小雨!”
“我打了怎么了?我还能再打!”
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。
郭磊闭上眼睛。
“爸,你要是来公司闹,我就辞职。”郭磊说,“辞职了,我就带着小雨和孩子去外地,去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这是威胁。
赤裸裸的威胁。
但郭磊没办法。
他只能用这种方式,保护自己的小家。
郭建国沉默了。
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。
然后,电话挂了。
郭磊握着手机,手心里全是汗。
他知道,这招奏效了。
至少暂时奏效了。
父亲再蛮横,也怕儿子真的远走高飞。
下班回家,郭磊买了菜,准备给苏雨做饭。
苏雨坐月子,不能吃太油腻的,他特意买了鲫鱼,准备炖汤。
刚到家门口,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楼梯口。
是父亲。
郭建国抬头看见他,站起来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他说。
郭磊没说话,拿出钥匙开门。
门开了,他走进去,父亲也跟着进来。
苏雨正在给孩子喂奶,看见郭建国,整个人僵住了。
孩子感觉到母亲的紧张,哭了起来。
“出去。”郭磊挡在苏雨面前,看着父亲。
郭建国没动。
他环顾四周,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。
“就住这种地方?狗窝都比这强。”
“出去。”郭磊又说了一遍。
郭建国看向苏雨:“你,跟我回去。”
苏雨抱着孩子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她说,声音很小,但很坚定。
“你说什么?”郭建国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说,我不回去。”苏雨抬起头,看着郭建国,“除非你保证,以后不再动手。”
“保证?”郭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我跟你保证?你算什么东西?”
郭磊往前一步,挡在两人中间。
“爸,请你离开。”
郭建国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很可怕。
“好,好,好。”他一连说了三个好,“你们夫妻一条心,我是外人,我走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郭磊,你会后悔的。”
说完,他摔门而去。
门关上那一刻,苏雨整个人瘫坐在床上。
孩子哭得更厉害了。
郭磊走过去,抱住她们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,“没事了。”
但真的没事了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天起,他和父亲之间,有了一道裂痕。
一道可能永远无法修复的裂痕。
晚上,郭磊哄睡了孩子,坐在床边发呆。
苏雨靠在他肩上,轻声问:“你后悔吗?”
郭磊摇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可是你爸……”
“他是我爸,我会养他老。”郭磊说,“但那是我的责任,不是你的。你不欠他什么,更不该被他打。”
苏雨没说话,只是紧紧抱住他。
那一刻,郭磊觉得,自己做对了。
哪怕全世界都骂他不孝,他也认了。
他不能让自己的妻子,变成母亲那样的女人。
不能让自己的孩子,在暴力和恐惧中长大。
只是,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。
三天后,郭磊接到三叔的电话。
“磊子,你怎么回事?”三叔的声音很急,“你爸到处跟人说,你娶了媳妇忘了爹,把他赶出家门了!”
郭磊的心一沉。
“三叔,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“我不管是不是!”三叔打断他,“现在整个家族都知道你不孝了!你赶紧带你媳妇回去,给你爸道个歉,这事就算过去了!”
郭磊苦笑。
道歉?
谁给谁道歉?
“三叔,我爸打了小雨。”郭磊说,“小雨还在坐月子。”
三叔沉默了几秒。
“打一下怎么了?又没打坏!磊子,你爸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,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他?”
“我体谅他,谁体谅小雨?”郭磊的声音冷下来,“三叔,如果今天挨打的是三婶,你也会这么说吗?”
三叔被问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!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。”郭磊说,“三叔,这件事你别管了。”
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但麻烦才刚刚开始。
接下来的几天,郭磊接到了无数亲戚的电话。
有劝他回去的。
有骂他不孝的。
有说苏雨不懂事的。
甚至有说,要是他母亲还在,肯定会被他气死。
郭磊一开始还解释,后来干脆不接了。
他以为,只要不理,事情就会慢慢过去。
但他错了。
一周后,郭建国带着几个亲戚,堵在了郭磊公司楼下。
那天郭磊加班,晚上八点多才下班。
刚出公司门,就看见父亲和几个叔伯站在那儿。
“就是他!”郭建国指着他,对周围的人说,“就是这个不孝子,为了个女人,连爹都不要了!”
几个叔伯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开始说教。
“磊子,你怎么能这样?”
“你爸养你这么大,容易吗?”
“赶紧跟你爸回去,道个歉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郭磊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他们也不想知道。
他们只知道,郭磊“不孝”。
“各位叔伯。”郭磊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我爸打了我媳妇,在我媳妇坐月子的时候。我媳妇剖腹产,刀口还没长好。”
几个叔伯愣了一下,看向郭建国。
郭建国梗着脖子:“我打她怎么了?她不该打吗?长辈说话,她顶嘴!我教育她,有错吗?”
“她怎么顶嘴了?”郭磊问。
“我让她倒水,她磨蹭!”
“就因为这个?”
“这还不够?”郭建国瞪着眼睛,“我是她公公!我让她倒水,她就得马上倒!磨蹭就是看不起我!”
几个叔伯面面相觑。
他们可能也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,但没人说话。
最后,是大伯开口了。
“磊子,就算你爸有不对的地方,你也不能把他赶出来啊。”大伯说,“这样,你跟你爸回去,好好说。都是一家人,有什么过不去的?”
“大伯,不是我不回去。”郭磊说,“是我爸要小雨道歉。可挨打的是小雨,她凭什么道歉?”
“她是晚辈!”郭建国吼道,“晚辈给长辈道歉,天经地义!”
“那长辈打晚辈,也是天经地义?”
“你!”郭建国气得说不出话。
周围开始有人围观。
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郭磊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。
他不是怕丢人。
他是觉得可悲。
为自己的父亲可悲。
为这些所谓的亲戚可悲。
也为这个荒唐的世界可悲。
“爸。”郭磊看着父亲,最后一次尝试沟通,“我们回家,好好谈,行吗?”
“回家?回哪个家?”郭建国冷笑,“你那个狗窝,我才不去!要回,就回你自己家!”
“那是我的家。”郭磊说,“也是小雨和孩子的家。但不是你的家。”
这句话,彻底激怒了郭建国。
他冲上来,一巴掌扇在郭磊脸上。
很响。
周围的人都愣住了。
郭磊的脸偏向一边,火辣辣地疼。
但他没动。
“打得好!”郭建国还在骂,“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!”
几个叔伯赶紧拉住他。
“建国,别动手!”
“有话好好说!”
郭磊抬手,擦掉嘴角的血。
他看着父亲,看着这个养他长大的男人。
突然觉得,很累。
“爸。”他说,“这一巴掌,算我还你的养育之恩。”
郭建国愣住了。
“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回去了。”郭磊继续说,“每个月的生活费,我会按时打给你。你生病了,我会照顾你。但我的家,你别再来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身后传来郭建国的咆哮,还有叔伯们的劝解。
但他没回头。
一次都没有。
回到租的房子,已经快十点了。
苏雨还没睡,在等他。
看见他脸上的伤,苏雨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你爸打的?”
郭磊点点头,笑了笑:“没事,不疼。”
苏雨拿来药箱,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。
药水碰到伤口,刺痛。
但郭磊没吭声。
“郭磊。”苏雨突然说,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郭磊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们离婚。”苏雨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我累了,真的累了。”
“不行!”郭磊抓住她的手,“我不同意!”
“你不同意有什么用?”苏雨看着他,“你觉得,我们还能过下去吗?今天他能在你公司楼下打你,明天就能找到这里来。后天呢?大后天呢?郭磊,我不想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。”
“我会解决的!”郭磊急急地说,“我会跟他谈,我会……”
“你怎么谈?”苏雨打断他,“他听得进去吗?郭磊,别骗自己了。你爸那种人,除非你什么都听他的,否则他不会罢休的。”
郭磊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但他发现,自己无话可说。
苏雨说得对。
父亲就是这样的人。
一辈子都是这样。
“再给我一次机会。”郭磊的声音在发抖,“最后一次。如果他还是这样,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怎样?”苏雨问,“跟他断绝关系?郭磊,你做不到的。”
郭磊沉默了。
是啊,他做不到。
那是他父亲。
生他养他的父亲。
他可以搬出来住,可以不回去,但断绝关系?
他做不到。
“所以,放手吧。”苏雨说,“对你,对我,对孩子,都好。”
那天晚上,郭磊一夜没睡。
他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儿,心里像刀割一样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再试一次。
最后一次。
如果父亲还是这样,他就带着苏雨和孩子,离开这个城市。
去一个父亲找不到的地方。
虽然他知道,这很难。
但他必须试试。
第二天,他请了假,回了一趟家。
父亲不在家。
家里乱糟糟的,到处都是外卖盒子,还有酒瓶。
郭磊收拾了一下,坐在沙发上等。
等到下午三点,父亲才回来。
一身酒气,走路摇摇晃晃。
看见郭磊,郭建国愣了一下,然后冷笑:“你还知道回来?”
“爸,我们谈谈。”郭磊说。
“谈什么?有什么好谈的?”郭建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“要么你带着她回来,给我道歉。要么,你就当我没你这个儿子!”
郭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爸,我是你儿子。”他说,“这辈子都是。但小雨也是我妻子,孩子也是我孩子。你不能让我在你们之间选一个。”
“我就要你选!”郭建国吼道,“选我,还是选她!”
郭磊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里全是绝望。
“我选他们。”
郭建国愣住了。
他可能没想到,儿子真的会选。
“好,好。”他站起来,指着门口,“滚!给我滚!以后别再回来!”
郭磊没动。
他跪下了。
对着父亲,磕了三个头。
“爸,对不起。”他说,“儿子不孝。以后每个月,我会给你打钱。你保重身体。”
说完,他站起来,转身离开。
这次,他真的没有回头。
回到租的房子,苏雨正在收拾东西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她说,语气很平静。
郭磊看着她,看着那些打包好的箱子。
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要走?”
苏雨点点头:“我爸妈下午来接我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你会让我走吗?”
郭磊哑口无言。
是啊,他不会。
他会求她留下,会跪下来求她。
但那样,有什么用呢?
“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我带走。”苏雨说,“你放心,我会好好带他。你想看,随时可以来看。”
郭磊感觉自己的心,被撕成了碎片。
他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
想哭,但流不出眼泪。
最后,他只能看着苏雨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“对不起。”
苏雨摇摇头。
“不用说对不起。”她说,“你没有错。我也没有错。错的是这个世道,错的是有些人,永远不懂得尊重别人。”
下午四点,苏雨的父母来了。
两个老人看见女儿脸上的伤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看见郭磊,也没说什么,只是叹了口气。
收拾好东西,苏雨抱着孩子,走到门口。
她回头,看了郭磊一眼。
那一眼,很复杂。
有爱,有恨,有不舍,也有决绝。
“郭磊,保重。”
她说。
然后,走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郭磊终于哭了。
蹲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。
他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妻子。
只是想给自己的孩子一个正常的家。
为什么就这么难?
为什么?
那天之后,郭磊的生活,彻底崩塌了。
他请了长假,整天待在那个小出租屋里。
不吃饭,不睡觉,就是发呆。
手机响了很多次,有父亲的,有亲戚的,有朋友的。
他一个都没接。
直到第五天,房东来敲门,说该交房租了。
他才意识到,自己还要活下去。
为了每个月给父亲打生活费。
为了有一天,能把苏雨和孩子接回来。
他开始拼命工作。
接最多的项目,加最长的班。
同事都说他疯了。
只有他知道,他没疯。
他只是需要用工作,填满心里的那个洞。
一个月后,他收到了苏雨的离婚协议。
协议写得很简单,孩子归她,财产平分。
郭磊签了字,把自己那部分存款,全打给了苏雨。
苏雨没要,退了回来。
她说:“孩子我会养好,你不用操心。这些钱,你留着吧。”
郭磊看着手机上的转账退回通知,哭了又笑,笑了又哭。
他知道,苏雨是在告诉他:
我们两清了。
从此,桥归桥,路归路。
离婚后,郭磊更拼了。
他升了职,加了薪,但一点都不开心。
父亲还是每个月打电话来要钱,还是会在电话里骂他不孝。
他听着,嗯着,然后打钱。
不多说话,也不反驳。
像个机器人。
直到一年后的某一天。
那天是周末,郭磊在家睡觉。
手机响了,是父亲打来的。
他本来不想接,但手机一直响。
最后,他还是接了。
“爸,什么事?”
“我要去看孙子。”郭建国说,语气很硬。
郭磊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要去看我孙子!”郭建国吼道,“我孙子一岁了,我还没见过!都是那个苏雨,把我孙子藏起来了!”
郭磊觉得好笑。
“爸,孩子跟苏雨姓了。”
“什么?!”郭建国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“凭什么?那是我郭家的种!”
“凭你是打了他妈妈的人。”郭磊说,“凭你从来没看过他,没问过他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过了很久,郭建国才说:“我不管!我要去看我孙子!你带我去!”
“我不知道他们住哪。”
“你不知道?你怎么可能不知道!”郭建国不信,“你肯定知道!你就是不想带我去!”
郭磊叹了口气。
“爸,我真的不知道。离婚后,我就没联系过苏雨。”
这是实话。
他不敢联系。
怕一联系,就控制不住自己。
怕一联系,就会去求她回来。
“我不管!”郭建国又开始耍无赖,“你今天必须带我去!不然我就死给你看!”
郭磊头疼。
他知道,父亲说得出来,就做得出来。
“我打听打听。”他说,“打听到了,带你去。”
挂了电话,郭磊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给苏雨发了条微信。
“我爸想看看孩子。”
发出去后,他盯着手机,心里七上八下。
十分钟后,苏雨回了。
就一个字:
“好。”
然后发了个地址。
郭磊看着那个地址,愣住了。
那是一个高档小区,他知道,那里的房子,一平米要七八万。
苏雨怎么住得起?
但他没问。
第二天,他开车去接父亲。
郭建国上车的时候,脸色很臭。
“磨蹭什么?赶紧的!”
郭磊没说话,发动了车子。
一路上,郭建国都在抱怨。
抱怨郭磊不孝,抱怨苏雨不懂事,抱怨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平。
郭磊听着,一句话都没说。
到了小区门口,保安拦住了他们。
“找谁?”
“苏雨。”郭磊说。
保安查了一下登记簿,然后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苏小姐交代过,让你们去三栋一单元801。”
郭磊道了谢,开车进去。
小区很大,绿化很好,一看就是有钱人住的地方。
郭建国的抱怨停了,他开始东张西望。
“这地方……不便宜吧?”他问。
郭磊没回答。
停好车,两人走到三栋楼下。
刚要进单元门,里面走出来一个人。
是个男人,四十岁左右,穿一身西装,气质很好。
他看了郭磊和郭建国一眼,问:“找苏雨?”
郭磊点点头。
男人笑了笑:“我是她先生。她在家等你们,上去吧。”
先生?
郭磊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苏雨……再婚了?
郭建国也愣住了,但他很快反应过来,指着那男人:“你……你是谁?我孙子呢?”
男人还是笑:“孩子在楼上。你们上去吧,我还有点事,先走了。”
说完,他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。
郭磊认识那个车标。
奔驰。
顶配的那种。
他看着那辆车开走,突然觉得,腿有点软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郭建国推了他一把,“上去啊!”
郭磊深吸一口气,按了电梯。
八楼。
电梯门打开,是一条很干净的走廊。
801的门开着,苏雨站在门口。
她变了。
变得更漂亮,更有气质。
穿一身家居服,但看得出来,料子很好。
她看着郭磊,笑了笑:“来了?”
然后看向郭建国,笑容淡了一些:“叔叔。”
郭建国听到这个称呼,脸色一沉。
但他没发作,只是哼了一声。
“我孙子呢?”
“在里面。”苏雨侧身,让他们进来。
房子很大,很宽敞。
客厅的落地窗能看到整个小区的景观。
装修很精致,一看就花了不少钱。
沙发上,坐着一个男人。
郭磊认识他。
刚才楼下那个,说是苏雨“先生”的男人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他不是走了吗?
男人站起来,对郭磊点点头:“又见面了。”
然后看向郭建国:“叔叔,坐。”
郭建国没坐。
他环顾四周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我孙子呢?”他又问了一遍。
苏雨朝卧室喊了一声:“妈,把孩子抱出来吧。”
卧室门开了,苏雨的母亲抱着一个孩子走出来。
孩子一岁左右,白白胖胖的,很可爱。
看见苏雨,孩子伸手要抱。
苏雨接过孩子,抱在怀里。
郭建国凑过去,想看看孩子。
但孩子看见他,突然哭了起来。
往苏雨怀里躲。
“乖,不哭。”苏雨轻声哄着,然后看向郭建国,“叔叔,孩子怕生。”
“怕生?”郭建国瞪着眼睛,“我是他爷爷!他怕什么生?”
苏雨笑了笑,没说话。
那笑容,很客气,也很疏离。
郭磊站在那儿,看着苏雨,看着孩子,看着这个陌生的家。
突然觉得,自己像个外人。
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,外人。
“孩子叫什么名字?”他问,声音有些哑。
“苏子安。”苏雨说。
姓苏。
不姓郭。
郭建国也听出来了,他指着苏雨:“你……你让我孙子跟你姓?”
苏雨还没说话,那个男人开口了。
“叔叔,孩子跟谁姓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能健康快乐地长大。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!”郭建国终于爆发了,“这是我们郭家的事,轮不到你插嘴!”
男人笑了笑,没生气。
他走到苏雨身边,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膀。
“叔叔,忘了自我介绍。”他说,“我叫陈远,是苏雨的丈夫,也是子安的父亲。”
郭建国如遭雷击。
他看看苏雨,看看陈远,再看看孩子。
最后,看向郭磊。
“你……你早知道?”
郭磊摇摇头。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郭磊。”苏雨突然叫他的名字,“今天让你来,一是让你爸看看孩子。二是,我想告诉你,我结婚了。”
郭磊感觉自己的心,碎成了粉末。
但他还是努力笑了笑。
“恭喜。”
“谢谢。”苏雨说,“陈远对我很好,对子安也很好。你不用担心。”
郭磊点点头。
不知道说什么。
郭建国还在那儿嚷嚷:“不行!我不同意!这是我郭家的孙子,必须姓郭!”
陈远皱了皱眉。
“叔叔,您可能没搞清楚状况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子安的抚养权在苏雨手里,她有权决定孩子跟谁姓。而且,从法律上来说,您和这个孩子,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放屁!”郭建国吼道,“我是他爷爷!”
“爷爷?”陈远笑了,“孩子出生到现在,您来看过几次?给过一分钱吗?打过一次电话吗?”
郭建国被问住了。
他一次都没有。
不仅没有,他还打了孩子的妈妈。
在孩子刚出生二十天的时候。
“我……”他想辩解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叔叔,今天让您来,是看在郭磊的面子上。”陈远继续说,“但如果您是来闹事的,那就请回吧。”
郭建国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看向郭磊:“你就这么看着?看着别人抢你儿子?”
郭磊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:
“爸,我们走吧。”
“走?我不走!”郭建国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“今天不把我孙子要回来,我就不走了!”
陈远叹了口气,拿出手机。
“保安吗?三栋801,有人闹事,麻烦上来一下。”
郭建国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,对方真的会叫保安。
“你……你敢!”
陈远没理他,对苏雨说:“你带孩子进房间。”
苏雨点点头,抱着孩子进了卧室。
郭磊站在那儿,看着这一切。
突然觉得,很可笑。
一年前,父亲打了坐月子的儿媳,他拦不住。
一年后,父亲想抢孙子,他还是拦不住。
只不过,这次拦不住的,不是他。
是父亲自己。
保安很快就上来了。
两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穿着制服,看起来很威严。
“陈先生,什么事?”
陈远指了指郭建国:“这位先生在这里闹事,麻烦请他出去。”
保安看向郭建国:“先生,请跟我们离开。”
郭建国还想耍赖,但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他。
“放开我!我自己会走!”
保安松了手。
郭建国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衣服,狠狠瞪了陈远一眼。
又瞪了郭磊一眼。
“好,你们好得很!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。
那扇门关着。
他看不见孙子。
也看不见,那个曾经叫他“爸”的儿媳。
郭磊跟在他身后,出了门。
电梯里,两人都没说话。
一直到楼下,走到车边,郭建国才开口。
“你就这么算了?”
郭磊拉开车门:“不然呢?”
“那是你儿子!”郭建国吼道,“你就看着他跟别人姓?叫别人爸?”
郭磊坐进驾驶座,关上车门。
郭建国也坐进来,还在骂。
骂苏雨不要脸,骂陈远是第三者,骂郭磊没用。
郭磊听着,突然笑了。
“爸,你骂完了吗?”
郭建国一愣。
“骂完了,我们就回家。”郭磊说,“以后,你别再提孩子的事了。他不是你孙子,也不是我儿子。他是苏雨和陈远的儿子。”
“你放屁!”郭建国一巴掌拍在仪表台上,“他身体里流的是你的血!”
“那又怎样?”郭磊转过头,看着父亲,“你身体里流的是你爸的血,可你孝顺过他吗?爷爷去世的时候,你在哪?”
郭建国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爸,有些事,错了就是错了。”郭磊说,“你打苏雨的时候,就注定了今天这个结果。我不怪你,也不怪任何人。我只怪我自己,当初没有保护好她。”
说完,他发动了车子。
车开出小区,汇入车流。
郭建国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突然,他哭了。
老泪纵横。
郭磊没安慰他。
也没看他。
只是专注地开着车。
开向那个,再也没有苏雨和孩子的家。
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缓慢前行。
郭建国还在哭,声音不大,但一直在抽泣。
郭磊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,一言不发。
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逐渐亮起,那些光亮透过车窗玻璃,在郭建国布满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。
他哭得像个孩子,那种委屈和愤怒交织的哭声,让郭磊心里某处开始发酸。
但他强迫自己不去看,不去想。
手机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。
郭磊瞥了一眼屏幕,心跳漏了一拍。
苏明。
苏雨的哥哥。
自从离婚后,郭磊就没再联系过苏家任何人。
他不敢,也没脸。
电话铃声执着地响着,郭建国的哭声停了,他抬起头,红着眼睛看向郭磊的手机。
“谁?”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郭磊没回答,按了车载蓝牙的接听键。
“喂。”
“郭磊。”苏明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,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,“你还在小区附近吗?”
“在开车。”郭磊说,“有事?”
苏明沉默了两秒。
“掉头回来一趟,有事跟你说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郭磊看了一眼父亲。
郭建国立刻瞪起眼睛:“不准回去!听见没有?不准回去!”
电话那头,苏明显然听到了。
“你爸也在车上?”他的声音冷了几分,“那正好,一起回来吧。”
“苏明,今天……”
“郭磊。”苏明打断他,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要么你自己回来,要么我让人去请你。选一个。”
这话说得不客气,甚至带着威胁。
但郭磊听出了别的意思。
苏明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。
他这么说,一定有原因。
“好。”郭磊说,“我们掉头。”
“你疯了?!”郭建国叫起来,“回去干什么?看他们的脸色吗?我不去!”
郭磊没理他,在下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。
车子调头,重新驶向那个高档小区。
郭建国气得浑身发抖,却无可奈何。
他只能骂,骂苏明多管闲事,骂郭磊没骨气,骂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平。
郭磊听着,像个聋子。
二十分钟后,车又停在了三栋楼下。
苏明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他穿一身休闲装,双手插在裤兜里,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。
看见郭磊下车,他直起身。
看见郭建国,他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“上来吧。”苏明说,转身进了电梯。
郭磊跟在后面。
郭建国犹豫了一下,还是跟了上去。
电梯里,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郭建国站在角落,眼睛盯着不断上升的数字,脸色很难看。
八楼到了。
苏明先走出去,郭磊跟在后面。
郭建国磨磨蹭蹭,最后也出来了。
苏雨家的门开着。
客厅里,陈远坐在沙发上,苏雨坐在他旁边,孩子已经不在客厅了。
茶几上摆着几杯茶,还冒着热气。
“坐。”苏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
郭磊坐下。
郭建国站着不动。
“我不坐!”他说,“有什么话赶紧说,说完就走!”
苏明看了他一眼,没勉强。
“郭磊。”苏明开口,“今天叫你们回来,是想说清楚几件事。”
郭磊点点头: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小雨和子安现在过得很好。”苏明说,“陈远对她们母子很好,这一点你可以放心。”
郭磊的心脏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但他还是点头:“看得出来。”
“第二,今天让你们见孩子,是最后一次。”苏明继续说,“以后,请不要再来了。”
郭建国又炸了:“凭什么?!那是我孙子!”
“叔叔。”陈远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“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子安的抚养权在小雨手里,从任何意义上说,他都不是您的孙子。今天让你们见一面,是看在过去的份上。但也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“你放屁!”郭建国指着陈远,“你算什么东西?一个插足别人家庭的第三者!”
这句话说出来,整个客厅都安静了。
郭磊看见,苏雨的脸色变了。
变得很白,很冷。
“爸!”郭磊低吼一声,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胡说?”郭建国冷笑,“他们才离婚多久?她就嫁人了?孩子都一岁了!不是早就勾搭上了是什么?”
苏雨站了起来。
她看着郭建国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很讽刺。
“郭叔叔。”她说,“我和陈远,是三个月前才认识的。至于为什么这么快结婚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向郭磊。
“是因为我不想再等了。我不想等一个永远不敢反抗父亲的人,不想等一个永远把我放在第二位的丈夫。我等够了,也等累了。”
郭磊低下头,不敢看她的眼睛。
“至于子安。”苏雨继续说,“他姓苏,是因为我不想他跟你们郭家有任何关系。我不想他长大了,像他爸爸一样,被所谓的孝道绑架,连自己的妻儿都保护不了。”
这话说得太重了。
重到郭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困难。
“小雨……”他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苏雨没理他,重新坐下。
陈远握住她的手,轻轻拍了拍。
那个动作很自然,很亲密。
郭磊看着,眼睛刺痛。
“第三件事。”苏明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,“关于你们郭家当初给的彩礼,还有结婚时的一些花费。”
郭磊愣住了。
郭建国也愣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郭建国问,“想要钱?”
“不。”苏明摇头,“是想还给你们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,放在茶几上,推到郭磊面前。
“这里面是二十万。当初你们家给的彩礼是八万八,办酒席花了大概五万,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,总共不超过十五万。多出来的五万,算是利息,也算是……补偿。”
“补偿什么?”郭磊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补偿小雨在你家受的委屈。”苏明看着他,“郭磊,我妹妹嫁给你的时候,是抱着好好过日子的心去的。可你们家是怎么对她的?你爸是怎么对她的?坐月子的时候被打,这种事传出去,谁不说你们郭家欺负人?”
郭磊说不出话。
因为他知道,苏明说的都是事实。
“这钱我们不能要。”郭磊说,“当初那些,是我应该出的。”
“应该?”苏明笑了,“什么是应该?你爸打小雨是应该?你不敢拦是应该?还是你明知道你爸不对,却还要逼小雨忍气吞声是应该?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。”苏明打断他,“郭磊,别自欺欺人了。如果你真的想保护小雨,当初就不会让她受那么多委屈。如果你真的在乎她,今天就不会带着你爸来这儿闹。”
郭磊张了张嘴,想反驳。
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他知道,苏明说得对。
“钱拿回去。”苏明把卡又往前推了推,“从此以后,小雨和子安跟你们郭家,再无瓜葛。你们过你们的,我们过我们的。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郭建国这时候突然冲过来,一把抓起那张卡。
“好!钱我们收了!从此以后,我孙子就是你们苏家的人!跟我们郭家没关系!”
他说得咬牙切齿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吐出来。
苏明看着他,眼神里全是鄙夷。
“叔叔,您终于说了句明白话。”
郭建国气得脸都白了,但他握着那张卡,像是握住了最后的尊严。
“走!”他对郭磊吼道,“还愣着干什么?走啊!”
郭磊站起来,看着苏雨。
苏雨低着头,没看他。
陈远搂着她的肩膀,轻声说:“进去看看孩子吧。”
苏雨点点头,起身进了卧室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郭磊感觉自己的世界,彻底关上了。
“郭磊。”苏明叫住他,“还有最后一件事。”
郭磊停下脚步。
“你爸当年打小雨的事,我们苏家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苏明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刀一样,“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你们好自为之。”
郭磊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看着苏明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但苏明的脸上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一种冰冷的,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“走吧。”苏明说,“以后别来了。”
郭磊转身,走出了这个曾经熟悉,现在却无比陌生的地方。
电梯里,郭建国还在骂。
骂苏家不识抬举,骂苏雨忘恩负义,骂陈远趁人之危。
郭磊听着,突然觉得很累。
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。
“爸。”他说,“你能不能闭嘴。”
郭建国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能不能闭嘴。”郭磊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从今天起,我不想再听你骂任何人。不想听你抱怨,不想听你说谁对不起你。如果你还想让我这个儿子,就请你,闭嘴。”
郭建国瞪着眼睛,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。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开了。
郭磊先走出去,郭建国跟在后面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上车,启动,驶出小区。
一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
郭建国握着那张卡,握得很紧,指节都发白了。
郭磊看着前方,脑子里全是苏雨最后那个眼神。
那种失望的,决绝的,再也不见的目光。
回到家,已经是晚上九点。
那个曾经的家,现在只剩下郭磊一个人。
郭建国站在客厅里,环顾四周,突然说:“我要搬回来。”
郭磊正在换鞋,听到这话,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要搬回来。”郭建国重复了一遍,“那个出租屋又小又破,我不住了。我要搬回我自己家。”
郭磊直起身,看着父亲。
“爸,这是我的家。”
“你的家?”郭建国冷笑,“这房子是我出的钱!”
“你出了五万,我早就还给你了。”郭磊说,“不仅如此,每个月我还给你三千生活费。这房子,从头到尾,都是我买的。”
郭建国被噎住了。
但他很快又找到理由:“那又怎样?我是你爸!你养我天经地义!”
“我是会养你。”郭磊说,“但不是在同一个屋檐下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我会给你租房子,会给你生活费,会照顾你。但你不能住在这里。”郭磊一字一句地说,“这是我和小雨的家。虽然她不在了,但这里,永远有她的位置。”
郭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“她都嫁人了!跟别人跑了!你还惦记她?郭磊,你是不是贱?”
郭磊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里全是疲惫。
“爸,你出去吧。我今天累了。”
“我不走!”郭建国往沙发上一坐,“我今天就住这儿了!”
郭磊没说话,转身进了卧室,反锁了门。
门外传来郭建国的骂声,还有摔东西的声音。
郭磊躺在床上,用枕头捂住耳朵。
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无声的,绝望的眼泪。
那天晚上,郭建国真的没走。
他在沙发上睡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郭磊起床时,郭建国已经起来了,正在厨房煮面。
看见郭磊,他哼了一声:“起来了?吃饭!”
那语气,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郭磊没理他,洗漱,换衣服,准备出门。
“你去哪?”郭建国问。
“上班。”郭磊说。
“上班?今天周末,上什么班?”
郭磊这才想起来,今天是周六。
但他不想待在家里。
“加班。”他随口编了个理由。
“加什么班?我看你就是不想看见我!”郭建国把锅铲一扔,“我告诉你郭磊,从今天起,我就住这儿了!你要是不乐意,你就搬出去!”
郭磊转身,看着父亲。
“爸,你是不是觉得,我永远都不会赶你走?”
郭建国愣了一下,但很快又梗起脖子:“你敢!”
“我敢。”郭磊说,“昨天在苏雨家,你还没看清楚吗?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郭磊了。那个对你言听计从的郭磊,已经死了。死在苏雨挨打的那天,死在你逼我选择的那天。”
郭建国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如果你再这么闹下去,我真的会赶你走。”郭磊说,“不是吓唬你,是说真的。你可以试试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郭磊靠在墙上,深深地吸了口气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那些话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说。
否则,他会疯。
在楼下便利店买了包烟,郭磊坐在花坛边,一根接一根地抽。
他以前不抽烟。
苏雨怀孕后,他就戒了。
现在,他又捡起来了。
因为除了抽烟,他不知道还能干什么。
手机响了。
是公司同事打来的。
“磊哥,今天来加班吗?那个项目有点问题,需要你来看看。”
郭磊掐灭烟头:“来,马上到。”
工作成了他唯一的逃避。
在公司,他可以不用想苏雨,不用想孩子,不用想父亲。
他可以把自己埋进代码里,埋进报表里,埋进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工作里。
那天,他在公司待到晚上十点。
回到家时,郭建国已经睡了。
客厅的灯还亮着,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
茶几上摆着吃剩的泡面盒子。
郭磊收拾了一下,洗了澡,回房睡觉。
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过得还算平静。
郭建国没再闹,每天就是看电视,睡觉,等郭磊回来做饭。
郭磊早出晚归,尽量不和父亲打照面。
父子俩住在一个屋檐下,却像两个陌生人。
直到周五晚上。
郭磊加完班回家,刚进门,就闻到一股酒味。
郭建国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几个空酒瓶。
看见郭磊,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。
“你……你回来了?”
郭磊皱起眉:“你又喝酒了?”
“喝点酒怎么了?”郭建国打了个酒嗝,“我心情不好,还不能喝点酒了?”
郭磊没理他,准备回房间。
“站住!”郭建国叫住他,“我……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郭磊停下脚步,但没回头。
“我……我想孙子了。”郭建国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,带着哭腔,“我想我孙子……”
郭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但他没说话。
“我就看了一眼……就看了一眼……”郭建国哭了起来,“他长得多好啊……白白胖胖的……像你小时候……”
郭磊闭上眼睛。
“爸,别说了。”
“我要说!”郭建国站起来,踉踉跄跄地走到郭磊面前,“那是我们郭家的种!凭什么让给别人?凭什么?”
“凭你打了他妈妈。”郭磊说,“凭你从来没关心过他。”
“我那是……”郭建国想辩解,但找不到理由。
最后,他瘫坐在地上,哭得像条狗。
“我错了……我错了还不行吗?我不该打她……我不该逼你们……我错了……你把孙子要回来……要回来好不好……”
郭磊看着父亲,这个曾经在他心里像山一样的男人,现在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地上哭。
他突然觉得很悲哀。
为父亲悲哀。
为自己悲哀。
也为这段扭曲的父子关系悲哀。
“爸。”郭磊蹲下来,看着父亲,“有些事,错了就是错了。不是一句‘我错了’就能挽回的。苏雨不会原谅你,我也不会。至于孩子……他从来就不是你的孙子。从他出生那天起,你就没把他当孙子看过。现在想他了?晚了。”
郭建国抬起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我该怎么办?”
“好好过日子。”郭磊说,“我会养你老,会照顾你。但其他的,别想了。想也没用。”
说完,他站起来,回了房间。
关门,反锁。
门外传来郭建国的哭声,哭了很久,很久。
郭磊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他想,也许这就是报应。
父亲打苏雨的时候,他没拦住。
现在,父亲想孙子了,他也没办法。
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
那天晚上,郭磊做了个梦。
梦见苏雨抱着孩子,站在一片白光里。
他跑过去,想抱住她们。
但怎么也跑不到。
苏雨看着他,眼神很冷。
她说:“郭磊,我们回不去了。”
然后,白光消失,她们也消失了。
郭磊惊醒,一身冷汗。
窗外天还没亮,凌晨四点。
他再也睡不着,爬起来,打开电脑。
开始工作。
用工作麻痹自己,成了他唯一的自救方式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。
郭建国还是住在这里,但老实了很多。
不再闹,不再骂,每天就是看电视,发呆。
有时候,郭磊下班回来,会看见他坐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,一坐就是几个小时。
郭磊知道,他在想孙子。
但他不说,郭磊也不问。
父子俩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着。
直到一个月后。
那天郭磊下班早,回家时,发现父亲不在家。
他以为父亲下楼散步去了,没在意。
但到了晚上八点,父亲还没回来。
郭磊开始觉得不对劲。
父亲来城里这么久,从来没单独出过门。
他连小区门都找不到。
郭磊给父亲打电话,关机。
他慌了。
下楼找了一圈,没找到。
问保安,保安说看见一个老人下午出去了,一直没回来。
郭磊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想起父亲这段时间的状态,那种恍惚,那种沉默。
该不会……
他不敢想下去,开车在附近转,一条街一条街地找。
最后,在离小区三公里远的一个公园里,找到了父亲。
郭建国坐在长椅上,看着一群孩子在玩滑梯。
那群孩子里,有一个一岁左右的小男孩,被妈妈抱着,笑得很开心。
郭建国看得入神,连郭磊走到身边都没发现。
“爸。”郭磊叫了一声。
郭建国吓了一跳,转过头,看见是郭磊,眼神有些慌乱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?”
“你手机关机了。”郭磊在他身边坐下,“我找了你好久。”
郭建国低下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我就是……出来走走。”
郭磊看着那群孩子,看着那个笑得开心的小男孩。
突然明白了。
“你想子安了,是吗?”
郭建国没说话,但眼眶红了。
“想也没用。”郭磊说,“他过得很好,比在我们家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建国的声音很轻,“我知道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想看看他……”
郭磊没说话。
父子俩就这么坐着,看着那群孩子玩。
直到天完全黑下来,孩子们被家长一个个领走。
公园里渐渐安静了。
“回家吧。”郭磊站起来。
郭建国没动。
“郭磊。”他突然说,“我是不是……真的做错了?”
郭磊愣住了。
这是父亲第一次,真正地吉安预应力钢绞线价格,问他这个问题。
不是质问,不是抱怨。
是真的在问。
“是。”郭磊说,“你做错了。”
“错得很离谱?”
“很离谱。”
郭建国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
回家的路上,两人都没说话。
但气氛,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。
那天之后,郭建国变了。
不再抱怨,不再骂人,甚至开始学着做家务。
虽然做得一塌糊涂,但他在努力。
郭磊看在眼里,但什么都没说。
有些伤口,需要时间愈合。
有些错,需要一辈子去弥补。
转眼,又过了两个月。
那天是周六,郭磊难得休息,在家睡懒觉。
手机响了,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“喂,郭磊吗?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,有点熟悉,但想不起来是谁。
“我是,你是?”
“我是苏雨的妈妈。”
郭磊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。
“阿……阿姨?”
“嗯。”苏母的声音很平静,“今天有空吗?我想见见你。”
郭磊的心跳加速。
“有空。在哪见?”
“就你家附近那个咖啡厅吧,下午三点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郭磊坐在床上,发了很久的呆。
苏母为什么要见他?
是为了子安的事?
还是为了……苏雨?
他猜不透。
下午三点,郭磊准时到了咖啡厅。
苏母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她看起来比一年前老了一些,但精神很好。
看见郭磊,她笑了笑,招招手。
郭磊走过去,坐下。
“阿姨。”
“嗯。”苏母点点头,“喝点什么?”
“不用了。”郭磊说,“阿姨,你找我……有什么事吗?”
苏母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叹了口气。
“郭磊,我今天来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小雨要走了。”苏母说,“和陈远一起,带着子安,去国外。”
郭磊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去……国外?”
“嗯。”苏母说,“陈远的生意做到国外去了,他们打算在那边定居。可能……就不回来了。”
郭磊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咖啡杯。
杯子里的咖啡在晃动,就像他的心。
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下个月。”苏母说,“机票已经订好了。”
郭磊没说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祝福吗?
他说不出口。
挽留吗?
他没资格。
“郭磊。”苏母的声音温柔下来,“阿姨知道,你心里还有小雨。但有些事,过去了就是过去了。小雨现在过得很好,陈远对她很好,对子安也很好。你就……放手吧。”
郭磊抬起头,努力笑了笑。
“我知道。阿姨,你放心,我不会去打扰她的。”
苏母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其实……小雨让我别告诉你。”她说,“但我觉得,你应该知道。毕竟……你们曾经是夫妻。”
郭磊点点头:“谢谢阿姨告诉我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苏母犹豫了一下,“子安……下周末周岁。小雨说,想请你们……请你去。就你一个人。”
郭磊愣住了。
“请我?”
“嗯。”苏母说,“她说,不管怎么样,你是子安的亲生父亲。周岁宴,你应该在。”
郭磊的鼻子突然一酸。
他赶紧低下头,假装整理衣服。
“好……我去。”
“地址我发你微信。”苏母站起来,“郭磊,阿姨最后跟你说一句。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你还年轻,以后的路还长。好好过,啊?”
郭磊点头,却说不出话。
苏母走了。
郭磊坐在咖啡厅里,坐了很久。
直到服务员来问他还要不要续杯,他才反应过来,天已经黑了。
回到家,郭建国正在看电视。
看见郭磊,他问:“去哪了?这么晚才回来。”
郭磊没回答,直接回了房间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全是苏母那句话。
“小雨要走了,去国外,可能就不回来了。”
不回来了。
再也见不到了。
还有子安。
他的儿子,要叫别人爸爸了。
要在别人的陪伴下长大了。
而他,只能远远地看着。
甚至连远远地看着,都成了一种奢望。
郭磊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笑自己当初的懦弱。
笑自己当初的犹豫。
如果当初,他能在父亲打苏雨的第一时间,就站出来。
如果当初,他能在父亲逼他选择的时候,坚定地选择苏雨。
如果当初,他能早一点明白,什么才是最重要的。
也许今天,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但人生没有如果。
错了就是错了。
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
有些机会,只有一次。
失去了,就再也没有了。
那天晚上,郭磊又失眠了。
他爬起来,打开抽屉,翻出离婚证。
红色的封皮,烫金的大字。
他看着,看着,突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流了下来。
他哭得很小声,怕被父亲听见。
但压抑的哭声,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第二天,郭磊请了假。
他去了商场,给子安买礼物。
逛了很久,最后买了一个金锁。
很俗气,但他想不出还能买什么。
导购问他要不要刻字,他想了想,说:“刻‘平安’吧。”
平安就好。
健康平安地长大。
至于其他的,他不敢奢求。
从商场出来,郭磊去了苏雨家的小区。
他没进去,就在外面站着。
站了很久。
他想,也许能看见苏雨,或者陈远,或者……子安。
但他谁都没看见。
最后,他走了。
走之前,他给苏雨发了条微信。
“子安周岁宴,我会去。”
苏雨没回。
郭磊也没指望她回。
能去,就够了。
能再看一眼儿子,就够了。
时间过得很快。
转眼就到了周末。
子安周岁宴那天,郭磊起了个大早。
他穿上了最好的一套西装,刮了胡子,还特意去理了个发。
镜子里的自己,看起来精神了不少。
但眼里的疲惫,怎么也遮不住。
郭建国看见他这样,问:“去哪?”
“子安周岁宴。”郭磊说,“苏雨请我。”
郭建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我也去!”
“不行。”郭磊摇头,“只请了我一个人。”
“我是他爷爷!我怎么不能去?”郭建国不依不饶。
“爸。”郭磊看着他,“你忘了苏明说的话了?‘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’。你今天要是去了,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。”
郭建国被吓住了。
他想起了苏明那个冰冷的眼神。
还有陈远叫保安时的样子。
“那……那你拍点照片回来。”他妥协了,“让我看看孙子。”
郭磊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
他拿起礼物,出了门。
宴会在一个高档酒店的宴会厅。
郭磊到的时候,已经来了不少人。
大多是苏家的亲戚朋友,还有一些陈远生意上的伙伴。
郭磊一个都不认识。
他站在门口,有些局促。
直到苏母看见他,走过来。
“郭磊,来了。”
“阿姨。”郭磊递上礼物,“给子安的。”
苏母接过去,看了看,点点头。
“有心了。进去坐吧,小雨在里面。”
郭磊跟着苏母进去。
宴会厅很大,布置得很温馨。
正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蛋糕,上面写着“苏子安周岁快乐”。
旁边是照片墙,贴满了子安从出生到现在的照片。
郭磊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满月的,百天的,钢绞线半岁的,现在的。
每一张,子安都在笑。
笑得那么开心,那么无忧无虑。
郭磊看着,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错过了儿子的成长。
错过了他的第一次翻身,第一次爬行,第一次站立。
现在,连他的周岁宴,他都像个外人一样站在这里。
“郭磊。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郭磊转过身,看见了苏雨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红色的旗袍,衬得皮肤很白。
头发盘起来,化了淡妆,看起来很漂亮。
比一年前更漂亮。
“小雨。”郭磊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苏雨点点头,“谢谢你能来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郭磊说,“子安呢?”
“在那边,陈远抱着。”苏雨指了指不远处。
郭磊看过去。
陈远抱着子安,正在跟几个朋友说话。
子安穿了一身小西装,戴着个小领结,可爱得像个洋娃娃。
陈远低头跟他说了句什么,子安咯咯地笑起来,伸手去抓陈远的领带。
那个画面,很温馨。
温馨得刺眼。
“他……长得真好。”郭磊说。
“嗯。”苏雨说,“很健康,也很乖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气氛有些尴尬。
“你……过得好吗?”郭磊问。
“很好。”苏雨说,“陈远对我很好,对子安也很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你爸……”苏雨犹豫了一下,“他还好吗?”
“老样子。”郭磊说,“住在我那儿,每天看电视。”
“哦。”苏雨点点头,没再问。
她知道,有些话题,不能深聊。
聊深了,伤的是两个人。
“小雨。”郭磊突然说,“对不起。”
苏雨愣了一下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所有。”郭磊说,“所有让你受委屈的事,所有我没做到的事。对不起。”
苏雨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。
“郭磊,都过去了。”她说,“我现在过得很好,你也该往前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磊笑了笑,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我就是……想跟你说声对不起。不说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苏雨点点头:“我接受你的道歉。”
说完,她转身要走。
“小雨。”郭磊叫住她。
苏雨回头。
“去国外……要好好照顾自己。”郭磊说,“还有子安……告诉他,他爸爸……很爱他。”
苏雨的眼眶红了。
但她没哭,只是点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然后,她走了。
走向陈远,走向子安,走向她的新生活。
郭磊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
突然觉得,这样也好。
她幸福,就好。
宴会开始了。
切蛋糕,抓周,拍全家福。
子安抓了一支笔,大家都很开心,说以后肯定是个文化人。
拍全家福的时候,苏雨抱着子安,陈远站在她身边,搂着她的肩。
三个人,笑得很甜。
郭磊站在人群外,看着。
他没拍照。
因为他知道,这张照片里,没有他的位置。
宴会结束后,郭磊准备离开。
苏母送他到门口。
“郭磊。”苏母说,“以后……好好过。”
郭磊点头:“阿姨,你也保重身体。”
“嗯。”苏母犹豫了一下,“有件事,我想还是应该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小雨和陈远……”苏母压低声音,“其实还没领证。”
郭磊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他们只是办了婚礼,还没领证。”苏母说,“小雨说,她想等一等。等什么,她没说。但我知道,她在等你。”
郭磊感觉自己的心跳,漏了一拍。
“等我?”
“等你真正放下过去,等你真正成长起来。”苏母看着他,“郭磊,小雨心里还有你。但她不敢回头,因为她怕。怕你爸,怕你再次退缩。”
郭磊说不出话。
“我说这些,不是让你去打扰她。”苏母说,“只是想告诉你,有些机会,错过了,就真的错过了。如果你还想挽回,就拿出行动来。让你爸看到你的改变,让小雨看到你的决心。否则……就放手吧,让她去开始新生活。”
说完,苏母拍拍他的肩,转身回了宴会厅。
郭磊站在酒店门口,站了很久。
脑子里全是苏母那句话。
“她在等你。”
等他真正放下过去。
等他真正成长起来。
可是,他还能成长吗?
他还有机会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为了苏雨。
为了子安。
也为了他自己。
他拿出手机,给苏雨发了条微信。
“我会让你看到我的改变。”
发完,他收起手机,走向停车场。
脚步,比来时坚定了许多。
车子在夜色中行驶。
郭磊握着方向盘,脑子里全是苏母那句话。
“她在等你。”
等他真正放下过去,等他真正成长起来。
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但随即,苏母的另一句话又浮现在脑海:
“让你爸看到你的改变,让小雨看到你的决心。”
改变。
决心。
这两个词沉甸甸地压在郭磊心上。
他知道该怎么做,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。
父亲那张固执的脸,苏雨那双失望的眼睛,在他脑海里交替闪现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苏雨的回复。
只有两个字:
“好的。”
没有问号,没有感叹号,就是最简单的两个字。
好的。
像是接受了一个普通的约定,又像是对他承诺的默认。
郭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提醒他绿灯亮了。
他收起手机,深吸一口气,踩下油门。
不管前路如何,他必须往前走。
为了那个还在等他的人。
哪怕那个人可能已经不等了。
但他还是要试一试。
二十分钟后,车停在小区楼下。
郭磊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,灯还亮着。
父亲应该还没睡。
他整理了一下情绪,上楼。
钥匙刚插进锁孔,门就从里面打开了。
郭建国站在门口,脸色很难看。
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责备,“宴会不是早就结束了吗?”
郭磊没回答,换了鞋往屋里走。
“问你话呢!”郭建国跟在他身后,“见到我孙子了吗?拍照片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郭磊说。
“没有?”郭建国的声音提高了,“你去了半天,连张照片都没拍?郭磊,你是不是故意的?!”
郭磊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父亲。
客厅的灯光有些暗,照在郭建国的脸上,显得那张脸更加苍老,也更加刻薄。
“爸。”郭磊说,“子安现在不叫郭子安,他叫苏子安。他是苏雨和陈远的儿子,不是你的孙子。这个事实,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接受?”
郭建国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。
“放屁!他身上流的是我们郭家的血!到什么时候都是我孙子!”
“血缘重要吗?”郭磊问,“如果血缘重要,你为什么在他出生的时候不看他?为什么在他妈妈坐月子的时候打她?为什么在他需要爷爷的时候,你连一个电话都不打?”
一连串的问题,问得郭建国哑口无言。
但他很快又找到了反驳的理由: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!我现在想看他,想对他好,不行吗?”
“不行。”郭磊说,“有些伤害,造成了就是造成了。不是你想弥补,别人就一定要接受。”
“你……”郭建国指着郭磊的鼻子,“你是不是还在怪我?怪我当初打了苏雨?怪我逼你们离婚?”
郭磊看着父亲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:
“是。”
一个字,很轻,但很重。
重到郭建国的身体晃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是。”郭磊重复了一遍,“我怪你。怪你打苏雨,怪你逼我们,怪你把一个好端端的家,弄成现在这个样子。”
“你……”郭建国的嘴唇在发抖,“我是你爸!你就这么跟你爸说话?!”
“正因为你是我爸,我才跟你说这些。”郭磊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如果换成别人,我早就跟他翻脸了。”
郭建国愣住了。
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。
这个从小到大都对他言听计从的儿子,这个在他面前从来不敢大声说话的儿子,现在居然敢这样跟他说话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郭建国气得浑身发抖,“你现在翅膀硬了,不需要我了,所以敢这么跟我说话了是不是?”
“我需要你。”郭磊说,“但我需要的是一个明事理的父亲,不是一个只会发脾气、打人、逼我做选择的父亲。”
“我怎么不明事理了?”郭建国吼道,“我打她是因为她不听话!我逼你是因为你不孝顺!我哪里做错了?!”
郭磊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里全是疲惫。
“爸,我们不要再吵了。”他说,“吵了这么多年,吵够了。我今天很累,想休息了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卧室走。
“站住!”郭建国在他身后喊,“我还没说完!”
郭磊没停。
他进了卧室,关上门,反锁。
动作一气呵成。
门外传来郭建国踢门的声音,还有骂声。
但郭磊没理。
他躺在床上,用枕头捂住耳朵。
这一次,他没有哭。
眼泪已经流干了。
他只是在想,苏雨现在在做什么?
是不是也在想他?
还是已经睡着了,梦里全是她和陈远、子安的幸福生活?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外的声音停了。
郭磊放下枕头,打开手机。
屏幕上是子安周岁宴上,他偷偷拍的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,苏雨抱着子安,陈远站在她身边,三个人都在笑。
笑得很幸福。
郭磊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删了。
删得干干净净。
像是要把过去的一切,都从手机里删除。
但删得掉照片,删不掉记忆。
那一夜,郭磊又失眠了。
他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和苏雨的过去。
恋爱时的甜蜜,结婚时的喜悦,怀孕时的期待,孩子出生时的激动。
还有,父亲打苏雨时的那一巴掌。
那一巴掌,打碎了所有的甜蜜,所有的喜悦,所有的期待和激动。
也打碎了他的人生。
如果时光能倒流……
如果那天他能早点回家……
如果他能更坚定一点……
但人生没有如果。
错了就是错了。
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郭磊才迷迷糊糊睡去。
但没睡多久,就被手机铃声吵醒了。
是公司打来的。
“磊哥,出事了!你快来公司一趟!”
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,郭磊一下子清醒了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你负责的那个项目,数据出问题了!客户现在在公司闹呢!”
郭磊的心一沉。
那个项目是他最近在跟的一个大单子,如果出了问题,不只是丢单那么简单,可能还要赔偿。
“我马上到!”
他挂了电话,匆匆洗漱,换衣服。
出门前,他看了一眼父亲的房间。
门关着,里面传来鼾声。
父亲还在睡。
郭磊没吵醒他,轻轻带上门,走了。
到公司的时候,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客户方的代表,公司的高层,还有项目组的同事。
气氛很凝重。
看见郭磊进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。
“郭磊,你来了。”项目经理老王站起来,脸色很难看,“你自己跟客户解释吧!”
郭磊走到会议桌前,看着客户方的代表。
“张总,怎么回事?”
张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此时脸色铁青。
“郭经理,你还好意思问怎么回事?你们交上来的数据,全是错的!你知道我们公司因为这个损失了多少吗?”
“数据错了?”郭磊皱眉,“不可能,我反复核对过。”
“你自己看!”张总把一叠文件摔在桌上。
郭磊拿起来,快速翻看。
越看,脸色越白。
数据确实错了。
而且错得很离谱。
但他明明记得,最后一次核对的时候,数据是对的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郭磊喃喃道。
“什么不可能?”老王一拍桌子,“事实摆在眼前!郭磊,这个项目是你负责的,现在出了这么大的纰漏,你说怎么办?!”
郭磊的脑子飞快地转着。
这个项目的所有数据,都是他亲自处理的。
最后一次核对,是在前天晚上。
他记得很清楚,当时数据是对的。
那为什么现在会错?
除非……
有人动了他的电脑。
“王经理,我能看一下后台记录吗?”郭磊问。
“什么后台记录?”
“数据修改的记录。”郭磊说,“如果数据被修改过,后台会有记录。”
老王看向技术部的人。
技术部的小李站起来:“可以查,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查!”张总说,“我倒要看看,到底是谁在搞鬼!”
小李去查记录,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。
郭磊坐在那儿,手心全是汗。
这个项目如果黄了,他不只是丢工作那么简单。
可能还要面临巨额赔偿。
而他,赔不起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每一秒,都像一年那么长。
终于,小李回来了。
他的表情很古怪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说,“数据是在昨天下午三点被修改的。修改人的账号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郭磊。
“是郭经理的账号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哗然。
“郭磊!”老王猛地站起来,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!”
郭磊愣住了。
“不可能!我昨天下午三点在见客户,根本没碰电脑!”
“但后台记录显示,就是你的账号修改的。”小李说,“而且修改了不止一处,是整个数据包都被替换了。”
张总冷笑:“郭经理,你这是贼喊捉贼啊?自己把数据弄错了,还想栽赃给别人?”
“我没有!”郭磊急了,“张总,王经理,你们相信我!我真的没有修改数据!我……”
“够了!”老王打断他,“郭磊,从现在起,你被停职了。这个项目,我会交给别人处理。至于赔偿问题,公司会跟你谈。”
郭磊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停职。
赔偿。
这两个词像两把锤子,狠狠砸在他心上。
“王经理,我真的没有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老王指着门口,“现在,立刻,马上出去!”
郭磊看着会议室里的所有人。
客户方的人一脸鄙夷。
同事们有的同情,有的幸灾乐祸。
老王则是一脸怒其不争。
他知道,再解释也没用了。
他站起来,走出了会议室。
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,阳光刺眼。
郭磊站在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突然觉得一阵眩晕。
工作没了。
可能还要赔钱。
而家里,还有一个需要他养的父亲。
他该怎么办?
手机响了。
是父亲打来的。
郭磊接起来。
“你在哪?怎么还不回来做饭?”郭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带着不满。
郭磊深吸一口气。
“爸,我今天不回去了。”
“不回来了?那谁给我做饭?”
“你自己叫外卖吧。”郭磊说,“我有点事,晚上回去。”
“你有什么事?比给你爸做饭还重要?”
郭磊没回答,挂了电话。
他现在没心情跟父亲吵架。
他需要静一静,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他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下,点了一支烟。
烟抽到一半,手机又响了。
这次是苏明。
郭磊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郭磊,你现在有空吗?”苏明的声音听起来很急。
“有,怎么了?”
“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,现在,马上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见面说。”苏明报了一个地址,“我现在过去,你也过来。”
说完,就挂了电话。
郭磊看着手机,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苏明找他,而且这么急,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
但他还是去了。
苏明说的地址是一家咖啡厅,离郭磊现在的位置不远。
他到的时候,苏明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主角许元本是沉迷通关《沧源》这款剧情繁杂游戏的普通玩家,熬了一个多月打通全结局后,一觉醒来竟穿越进了游戏对应的真实世界,成了大炎皇朝宰相的三公子许长天,这个在游戏二十五个世界线里死法各异的倒霉纨绔。
看见郭磊,苏明招招手。
郭磊走过去,坐下。
“喝点什么?”
“不用了。”郭磊说,“什么事,直说吧。”
苏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:
“郭磊,你爸今天早上,去我爸妈家了。”
郭磊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他去干什么?”
“你说呢?”苏明冷笑,“去要孙子呗。在我家门口闹,说子安是他们郭家的种,必须认祖归宗。”
郭磊感觉自己的手在抖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被我赶出去了。”苏明说,“但我爸气得心脏病犯了,现在在医院。”
郭磊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伯父……伯父怎么样了?”
“还在抢救。”苏明的眼睛红了,“郭磊,我告诉你,如果我爸有个三长两短,我跟你爸没完!”
郭磊站起来。
“在哪家医院?我现在过去!”
“不用了。”苏明说,“你去也帮不上忙。我今天找你,是想告诉你,管好你爸。如果他再敢来闹,我就不客气了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”郭磊连连点头,“我一定会管好他,我……”
“还有。”苏明打断他,“小雨让我告诉你,以后别再联系她了。你们之间,彻底结束了。”
郭磊愣住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苏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你爸都闹到我爸妈家去了,你还问为什么?郭磊,你爸是你爸,但你是他儿子!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有你的责任!”
郭磊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是啊,他是父亲的儿子。
父亲做的每一件事,他都有责任。
“苏明,对不起……”郭磊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真的不知道他会去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苏明冷笑,“郭磊,你爸是什么样的人,你比我清楚。他今天能去我爸妈家闹,明天就能去小雨家闹。如果你管不了他,就把他送走。送得越远越好。”
送走?
郭磊苦笑。
他能把父亲送到哪去?
送回老家?
老家早就没人了。
送去养老院?
父亲会愿意吗?
“我会想办法的。”郭磊说,“伯父那边,医药费我出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苏明站起来,“我们苏家不缺这点钱。郭磊,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。从今往后,你们郭家的人,离我们苏家远一点。如果再让我看见你爸,或者你,出现在我家人面前,别怪我不客气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还有,那个项目的事,你自己小心点。”
郭磊一愣。
“什么项目?”
苏明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公司那个项目,数据出错的事。”
郭磊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陈远告诉我的。”苏明说,“那个项目的客户,是陈远的朋友。今天早上,陈远接到电话,说你负责的项目出了问题。他让我提醒你,小心你身边的人。”
“我身边的人?”
“具体是谁,陈远没说。”苏明说,“但他让我转告你,职场上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
说完,苏明真的走了。
郭磊坐在那儿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父亲去苏家闹。
苏父心脏病发作。
苏明警告他不要再联系苏雨。
还有公司项目的事……
所有的事,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,解不开,理还乱。
他在咖啡厅里坐了很久。
久到服务员来问他还要不要续杯。
他摇摇头,结了账,走出咖啡厅。
外面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。
但郭磊觉得,自己的世界,已经一片黑暗。
他拿出手机,给父亲打电话。
电话接通了。
“爸,你在哪?”
“在家啊,怎么了?”郭建国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,甚至有点得意,“我告诉你,我今天去苏家了。他们不让我见孙子,我就坐在门口,我就不走!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!”
“你把苏伯父气进医院了。”郭磊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郭建国笑了。
“进医院了?那好啊!让他们知道知道我的厉害!看他们还敢不敢不让我见孙子!”
郭磊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里全是绝望。
“爸。”他说,“你收拾东西吧。”
“收拾东西?收拾东西干什么?”
“我送你回老家。”郭磊说,“今天就走。”
“回老家?”郭建国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,“我不回去!老家又没人,我回去干什么?”
“那你想去哪?”郭磊问,“去养老院?还是去流浪?”
“我哪儿也不去!我就住这儿!”郭建国吼道,“这是我家!我儿子的家!我凭什么走?!”
“这不是你家。”郭磊说,“这是我的家。但现在,我不想让你住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郭建国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说,我不想让你住了。”郭磊一字一句地说,“爸,你今天就搬走。我给你租房子,给你生活费,但你不能住在我这儿了。”
“郭磊!你敢!”
“我敢。”郭磊说,“你要是不搬,我就帮你搬。你自己选。”
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然后,关机。
他需要静一静。
需要想一想,接下来该怎么办。
但还没等他想清楚,手机又响了。
是公司打来的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郭磊,你现在来公司一趟。”是老王的声音,听起来很严肃。
“王经理,我现在……”
“别废话,赶紧来!”老王打断他,“有重要的事!”
郭磊没办法,只能打车去公司。
到公司的时候,老王已经在等他了。
“郭磊,你来得正好。”老王把他拉进办公室,关上门,“我问你,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?”
郭磊一愣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个项目的数据,技术部查出来了。”老王说,“不是你的账号修改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有人盗用了你的账号。”老王压低声音,“而且,那个人就在公司里。”
郭磊的心跳加速。
“是谁?”
“暂时还不知道。”老王说,“但技术部还在查。不过,这件事没那么简单。客户那边,我们已经安抚好了。但对方要求,必须找出内鬼,否则这个项目就黄了。”
郭磊松了口气。
至少,他的工作保住了。
“王经理,谢谢你相信我。”
“我不是相信你,我是相信事实。”老王拍拍他的肩膀,“郭磊,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,你的人品我知道。但这次的事,让我很担心。”
“担心什么?”
“担心你。”老王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最近状态不对,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?”
郭磊苦笑。
何止是出事。
简直是天翻地覆。
但他不能说。
“一点私事,已经处理好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老王说,“但这个内鬼,我们必须找出来。否则,以后还会有类似的事发生。”
郭磊点头。
他知道,老王说得对。
但这个内鬼会是谁呢?
他在公司里,从来没跟人结过仇。
谁会这么害他?
从老王办公室出来,郭磊回到自己的工位。
同事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。
有同情,有好奇,也有幸灾乐祸。
他无视那些目光,坐下来,打开电脑。
开始工作。
虽然项目暂时保住了,但他必须尽快找出内鬼。
否则,下一次,就没这么幸运了。
工作到晚上八点,郭磊才下班。
回到家时,天已经黑了。
打开门,屋子里一片狼藉。
东西被扔得到处都是,像是被洗劫过一样。
郭建国坐在沙发上,脸色铁青。
看见郭磊,他猛地站起来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?!”
郭磊没理他,开始收拾东西。
“我问你话呢!”郭建国冲过来,抓住郭磊的胳膊,“你是不是真的要赶我走?”
郭磊甩开他的手。
“是。”
“你……你这个不孝子!”郭建国抬手就要打。
但这一次,郭磊抓住了他的手。
抓得很紧。
“爸。”郭磊看着父亲的眼睛,“这是最后一次。如果你再动手,我就报警。”
郭建国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如果你再动手,我就报警。”郭磊重复了一遍,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郭建国看着儿子,看着那双冰冷的,陌生的眼睛。
突然觉得,眼前这个人,不是他儿子。
不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儿子。
而是一个陌生人。
一个让他害怕的陌生人。
“你……你变了……”郭建国喃喃道。
“是,我变了。”郭磊说,“因为不变,我就活不下去了。”
说完,他松开手,继续收拾东西。
“我给你租了房子,在城西。虽然不大,但够你一个人住。每个月的生活费,我会按时打给你。如果你生病了,我会照顾你。但这里,你不能住了。”
郭建国瘫坐在沙发上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
“你……你就这么恨我?”
“我不恨你。”郭磊说,“但我怕你。我怕你再去找苏家的麻烦,怕你再闹,怕你再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。”
“我只是想见我孙子……”
“你想见,但人家不想让你见。”郭磊打断他,“爸,有些事,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。苏雨已经再婚了,子安也有了新的爸爸。你再去闹,除了让人家更讨厌你,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郭建国不说话了。
他低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郭磊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,拉上拉链。
“走吧,我送你过去。”
郭建国没动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爸。”
“我说我不走!”郭建国抬起头,眼里全是血丝,“我死也要死在这里!”
郭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拿出手机。
“喂,110吗?我这里有人闹事,地址是……”
“你干什么?!”郭建国扑过来,想抢手机。
但郭磊躲开了。
“爸,这是你逼我的。”郭磊说,“要么你自己走,要么警察带你走。选一个。”
郭建国看着儿子,看着那个冰冷的,陌生的儿子。
终于,他妥协了。
“我走……我走……”
郭磊放下手机。
“行李我帮你拿,走吧。”
那天晚上,郭磊把父亲送到了城西的出租屋。
房子不大,一室一厅,但很干净。
郭建国坐在床上,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,眼神空洞。
“每个月我会给你三千生活费。”郭磊说,“水电煤气费我会帮你交。缺什么,给我打电话。”
郭建国没说话。
郭磊也不指望他说话。
他把钥匙放在桌上,转身要走。
“郭磊。”郭建国突然叫住他。
郭磊停下脚步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做错了吗?”
郭磊没回头。
“错了。”他说,“错得离谱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还能改吗?”
“能。”郭磊说,“但需要时间。很长很长的时间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郭磊站在走廊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,他蹲下来,捂住脸。
眼泪,终于流了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。
他只知道,如果不这样做,他会疯。
他会失去一切。
包括最后一点尊严。
哭够了,他站起来,擦干眼泪,下楼。
开车回家。
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,现在空荡荡的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坐在沙发上,看着墙上挂着的结婚照。
照片里,他和苏雨笑得那么甜。
甜得刺眼。
他站起来,把照片取下来,收进抽屉。
眼不见,心不烦。
收拾完,他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。
手机响了。
是苏明发来的微信。
“我爸脱离危险了。但你爸的事,没完。”
郭磊看着那条信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回:
“我知道了。对不起。”
苏明没再回。
郭磊也没指望他回。
能说一句对不起,已经是他最大的勇气了。
那一夜,郭磊又失眠了。
但这一次,不是因为痛苦。
而是因为,他必须做一个决定。
一个可能会改变他一生的决定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给苏雨发了条信息。
很长的一条信息。
“小雨,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我,也不想理我。但我必须跟你说几句话。首先,对不起。为我爸做的事,为我曾经的无能,为所有伤害过你的事,说声对不起。其次,谢谢你。谢谢你曾经爱过我,谢谢你给我生了一个那么好的儿子。最后,等我。等我真正成长起来,等我变得足够强大,等我能够保护你和子安的时候,我会去找你。如果你还愿意给我机会的话。如果你不愿意,我也理解。我会祝福你,祝福你和陈远,祝福子安。祝你们幸福。”
发完,他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睡着了。
睡得很沉。
梦里,他看见了苏雨。
苏雨抱着子安,站在一片花海里,对他笑。
笑得很甜,很美。
他跑过去,想抱住她们。
但怎么也跑不到。
就像以前一样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放弃。
他一直在跑,一直在跑。
直到,跑出那片花海。
跑向,属于他的未来。
手机屏幕的光,映在苏雨的脸上。
她坐在卧室的飘窗上,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,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。
郭磊发来的那条信息,她已经读了三遍。
每一个字,都像针一样扎在心里。
“等我真正成长起来……”
“等我变得足够强大……”
“等我能够保护你和子安的时候……”
苏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指尖微微颤抖。
她想回复,想说些什么。
但说什么呢?
说“我等你”?
不,她说不出口。
这一年来,她等得太久了,等得太累了。
等一个永远不敢反抗父亲的男人,等一个永远把她放在第二位的丈夫。
她不想再等了。
可如果说“我们结束了”……
她的心,为什么还会痛?
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。
陈远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,看见苏雨坐在飘窗上,他愣了一下。
“还没睡?”
苏雨抬起头,眼眶有些红。
陈远走到她身边,把牛奶递给她。
“喝点吧,助眠。”
苏雨接过牛奶,握在手里,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“是他?”陈远轻声问。
苏雨点头。
陈远在她身边坐下,看向窗外。
夜色很深,深得像要把人吞没。
“你打算怎么回?”他问。
苏雨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陈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雨,还记得我们结婚前,我跟你说过的话吗?”
苏雨看向他。
“我说,我娶你,不是要你忘记过去。”陈远的声音很温和,“我只是想给你和子安一个家。一个没有争吵,没有暴力,没有委屈的家。”
苏雨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牛奶杯里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哽咽,“陈远,你对我们很好,真的很好……”
“但你还是忘不了他,是吗?”陈远问。
苏雨没说话。
但沉默,就是答案。
陈远笑了笑,那笑容有些苦涩。
“我理解。”他说,“毕竟,他是子安的亲生父亲。毕竟,你们曾经深爱过。”
“陈远,对不起……”苏雨低下头。
“不用说对不起。”陈远拍拍她的手,“感情的事,没有对错。我只是想知道,你现在心里到底怎么想的。如果你还想回到他身边,我可以……”
“不。”苏雨打断他,“我不回去。”
陈远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怕。”苏雨说,“怕他爸,怕他再次退缩,怕这一切重演。陈远,我累了,真的累了。我不想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。”
“那如果他真的改变了呢?”陈远问,“如果他真的成长了,变得强大了,能够保护你和子安了呢?”
苏雨愣住了。
她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或者说,她不敢想。
“他会吗?”她喃喃道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远说,“但人都是会变的。也许经历了这么多事,他真的长大了。”
苏雨握着牛奶杯,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陈远,我该怎么办?”
陈远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:
“跟着你的心走。”
“我的心?”
“嗯。”陈远点头,“问问你的心,你还爱他吗?还想和他在一起吗?还想给子安一个完整的家吗?”
苏雨闭上眼睛。
心里浮现出郭磊的样子。
恋爱时的他,结婚时的他,陪她产检时的他,孩子出生时激动得哭了的他。
还有,父亲打她时,那个站在中间左右为难的他。
她恨过他的懦弱,恨过他的犹豫。
但她也记得他的好。
记得他半夜起来给她煮面,记得他偷偷给她买她舍不得买的裙子,记得他在她孕吐时笨手笨脚地拍她的背。
那些好,都是真的。
那些爱,也是真的。
“我还爱他。”苏雨睁开眼睛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“但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失望。”苏雨说,“怕再一次失望。陈远,那种感觉太痛苦了,我不想再经历一次。”
陈远握住她的手。
“小雨,人生就是一场冒险。不冒险,怎么知道结果?如果你一直活在恐惧里,就永远得不到幸福。”
苏雨看着陈远。
“那你呢?你不怕吗?”
“我怕。”陈远坦白,“我怕失去你,怕失去子安。但我知道,强扭的瓜不甜。如果最后你真的选择了他,我会祝福你。真的。”
苏雨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陈远,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
“因为我爱你啊。”陈远笑了,笑得温柔而无奈,“虽然我知道,你心里还有别人。但我还是想对你好,想让你幸福。哪怕最后给你幸福的人,不是我。”
苏雨扑进陈远怀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
陈远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”
窗外,天色渐渐泛白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而这一天的开始,对郭磊来说,并不美好。
他醒来时,已经是早上八点。
睡了四个小时,但比没睡还累。
手机上有两个未接来电,都是公司打来的。
还有一条微信,是老王发的。
“郭磊,内鬼查出来了。你今天来公司一趟,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。”
郭磊的心跳加速。
内鬼查出来了?
会是谁?
他匆匆洗漱,换衣服,出门。
到公司时,老王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。
“来了?”老王示意他坐下,“把门关上。”
郭磊关上门,在老王对面坐下。
“王经理,查出是谁了?”
老王点点头,表情很严肃。
“查出来了。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,这个人,你认识。”
郭磊的心一沉。
“谁?”
“李娜。”
郭磊愣住了。
李娜?
怎么可能?
李娜是他的同事,也是他带出来的徒弟。
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小姑娘,平时文文静静的,工作也很认真。
她为什么要害他?
“为什么?”郭磊问。
“为了钱。”老王说,“技术部查了她的银行流水,发现她最近三个月,每个月都有一笔两万块的进账。打款方是一个空壳公司,再往下查,查到是张总的小舅子开的公司。”
张总?
就是那个项目客户的张总?
“张总让她干的?”郭磊不敢相信。
“对。”老王点头,“张总想压价,但公司不同意。他就想了这么个损招,让李娜在你电脑上动手脚,把数据弄错。这样项目出问题,公司就得赔偿,他就能趁机压价了。”
郭磊感觉一阵恶心。
为了压价,居然用这么下作的手段。
“那李娜呢?她承认了吗?”
“一开始不承认。”老王说,“但证据摆在面前,她不承认也得承认。现在已经被开除了,而且公司会追究她的责任。”
郭磊闭上眼睛。
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从来没想过,害他的人,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。
“郭磊,这件事你也别太往心里去。”老王拍拍他的肩膀,“职场上就是这样,知人知面不知心。以后多长个心眼,别什么人都信。”
郭磊点头。
“那个项目……”
“项目继续。”老王说,“张总那边,公司已经处理好了。他不仅不能压价,还得赔偿我们的损失。这件事,算是圆满解决了。”
郭磊松了口气。
至少,工作保住了。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老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公司决定,给你升职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项目主管了。”
郭磊愣住了。
“升职?”
“对。”老王笑了,“你这次的表现,公司高层都看在眼里。临危不乱,沉着冷静,是个当主管的料。好好干,别让我失望。”
郭磊接过任命书,手有些抖。
“谢谢王经理。”
“谢我干什么?”老王摆摆手,“这是你自己应得的。去吧,好好工作。”
郭磊走出老王办公室,回到自己的工位。
同事们看他的眼神,已经从昨天的异样,变成了羡慕和敬佩。
但他没心情享受这些。
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。
给苏雨打电话。
他想告诉她,他升职了。
他想告诉她,他正在变得强大。
他想告诉她,他离能够保护她和子安,又近了一步。
但他不敢。
那条信息发出去后,苏雨一直没回。
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,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回。
他只能等。
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回复。
一整天,郭磊都心不在焉。
工作做不进去,饭也吃不下。
脑子里全是苏雨的样子。
下午三点,手机终于响了。
是苏雨发来的微信。
只有三个字:
“见面谈。”
还有一个地址,是一家咖啡厅。
郭磊的心跳加速。
见面谈?
谈什么?
谈分手?谈复合?还是谈子安?
他不知道。
但他必须去。
无论结果如何,他必须去面对。
他给老王发了条信息,请假。
老王很快就回了:“去吧,处理好你的事。”
郭磊收拾东西,离开公司。
打车去咖啡厅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,见到苏雨该说什么。
说“对不起”?
说“我还爱你”?
说“给我一次机会”?
好像都不够。
都不足以弥补他犯下的错。
咖啡厅在一条安静的街上,人不算多。
郭磊到的时候,苏雨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她穿一件米色的针织衫,长发披肩,看起来很温柔。
看见郭磊,她招招手。
郭磊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喝点什么?”苏雨问。
“不用了。”郭磊说,“小雨,我……”
“先听我说。”苏雨打断他。
郭磊闭上嘴。
苏雨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说:
“郭磊,我看了你的信息。你说你要成长,要变得强大,要保护我和子安。”
郭磊点头。
“那我想问你,你打算怎么成长?怎么变得强大?怎么保护我们?”
郭磊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苏雨会问得这么直接。
“我……我已经升职了。”他说,“我现在是项目主管,工资涨了,以后……”
“我不是问这个。”苏雨摇头,“我是问,你打算怎么处理你爸的事?”
郭磊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我已经把他送走了。”他说,“给他租了房子,不让他跟我住在一起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苏雨问,“如果他再来闹呢?如果他再去找我爸妈的麻烦呢?如果他再打人呢?你怎么办?”
一连串的问题,问得郭磊哑口无言。
“我……我会管好他……”
“你怎么管?”苏雨的眼神很锐利,“把他关起来?把他绑起来?郭磊,他是你爸,不是你的宠物。他有手有脚,有思想,有脾气。你管得了一时,管得了一世吗?”
郭磊低下头。
他知道苏雨说得对。
父亲那个人,不是那么容易管的。
今天送走了,明天可能又回来了。
今天老实了,明天可能又闹了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“让他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误。”苏雨说,“让他真正明白,他做的事有多伤人。让他从心里改变,而不是被迫改变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苏雨的声音很坚定,“郭磊,我不想让子安在一个不健康的家庭里长大。我不想让他看到爷爷打奶奶,爸爸不敢拦。我不想让他觉得,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方式,懦弱是理所当然的选择。”
郭磊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小雨,对不起……”
“不用说对不起。”苏雨说,“我要的不是对不起,是改变。是真正的,彻底的改变。”
“我会改的。”郭磊抓住苏雨的手,“我真的会改的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,最后一次。如果我再让你失望,你就永远离开我,我绝不再纠缠你。”
苏雨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,看着郭磊那双通红的,恳求的眼睛。
心里某处,软了下来。
“郭磊,我有个条件。”她说。
“你说,什么条件我都答应!”
“一年。”苏雨说,“我给你一年时间。这一年里,你要做到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?”
“第一,处理好你爸的事。让他真正改变,不再闹,不再打人,不再干涉我们的生活。”
郭磊点头。
“第二,你要变得真正强大。不是职位多高,工资多高,而是内心的强大。要敢做敢当,敢爱敢恨,敢保护你想保护的人。”
郭磊继续点头。
“第三……”苏雨顿了顿,“这一年里,我们不见面,不联系。你需要时间成长,我也需要时间思考。一年后,如果你做到了前两件事,我们再谈。”
郭磊的心沉了下去。
一年不见面,不联系?
这太残忍了。
但他知道,他没有选择的余地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苏雨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郭磊,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。如果你再让我失望,我们就真的结束了。不只是我们结束,你也会永远失去子安。你明白吗?”
“我明白。”郭磊说,“小雨,谢谢你。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。”
苏雨抽回手。
“不用谢我。我只是……不想让子安没有爸爸。”
说完,她站起来。
“我走了。一年后,如果你做到了,我会来找你。”
郭磊也站起来。
“小雨……”
苏雨停下脚步,但没回头。
“还有事?”
“子安……他好吗?”
苏雨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很好。会叫妈妈了,也会走路了。很聪明,很可爱。”
郭磊的眼泪又流下来。
“我能……我能看看他的照片吗?”
苏雨犹豫了一下,拿出手机,翻出一张照片,递给郭磊。
照片里,子安坐在爬行垫上,手里拿着一个玩具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郭磊看着,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。
“他长得真像你。”他说。
苏雨拿回手机。
“我走了。一年后见。”
说完,她真的走了。
郭磊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咖啡厅门口。
心里空荡荡的,又沉甸甸的。
空荡荡的,是因为苏雨走了。
沉甸甸的,是因为他知道,他肩上的担子,很重。
但他必须扛起来。
为了苏雨,为了子安,也为了他自己。
从咖啡厅出来,郭磊没有回家。
他去了城西,去了父亲的出租屋。
到的时候,父亲正在看电视。
看见郭磊,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郭磊在父亲对面坐下。
“爸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郭建国关掉电视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过去,说现在,说未来。”郭磊说,“爸,我们父子俩,很久没好好聊过了。”
郭建国哼了一声。
“聊什么?聊你怎么把你爸赶出家门?”
“爸,我赶你走,不是不孝。”郭磊说,“是因为你做的事,太过分了。你打了苏雨,气病了苏伯父,闹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。如果我不把你送走,这个家就真的散了。”
“散了就散了!”郭建国梗着脖子,“那种不孝顺的儿媳妇,不要也罢!”
“爸!”郭磊的声音提高了,“苏雨哪里不孝顺了?她嫁给我这一年多,对你怎么样,你心里没数吗?给你做饭,给你洗衣服,给你端茶倒水。你生病了,她整夜整夜地照顾你。她做得还不够吗?”
郭建国不说话了。
“就因为她坐月子的时候,没有马上给你倒水,你就打她。”郭磊的声音在发抖,“爸,你知道那一巴掌,打掉了什么吗?打掉了她的心,打掉了她对你的尊重,也打掉了我们的家。”
“我……”郭建国想辩解,但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。
“爸,我今天来,不是要跟你吵架的。”郭磊说,“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一年。”郭磊说,“我给你一年时间。这一年里,你要改。改掉你的坏脾气,改掉你的固执,改掉你动不动就打人骂人的习惯。”
郭建国瞪起眼睛。
“我凭什么要改?我活了大半辈子,就这样!”
“就凭你想见孙子。”郭磊说,“爸,如果你不改,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子安。苏雨说了,她不会让子安在一个暴力的家庭里长大。我也不想让我儿子,有一个打人的爷爷。”
郭建国的嘴唇在抖。
“你……你威胁我?”
“对,我威胁你。”郭磊承认,“因为除了威胁,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办法让你改。爸,你已经毁了我的婚姻,毁了苏雨对我的信任。你还想毁了你孙子的童年吗?”
郭建国瘫坐在椅子上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
“我……我没想毁……”
“可你已经毁了。”郭磊说,“爸,现在改,还来得及。只要你改,一年后,我带你去看子安。我让你抱他,让你听他叫你爷爷。但前提是,你要改。”
郭建国低着头,不说话。
郭磊也不催他。
他就坐在那儿,等着。
等父亲想明白。
等了很久,很久。
久到窗外的天都黑了。
郭建国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很红,很浑浊。
“我改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改。”
郭磊的心一颤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郭建国点头,“我也想抱孙子,我也想听他叫我爷爷。我不想……不想让他怕我。”
郭磊的眼泪掉下来。
“爸……”
“别哭。”郭建国摆摆手,“我改,我一定改。你监督我,我要是再犯浑,你就……你就打我。”
郭磊破涕为笑。
“我打你干什么?你是我爸。”
郭建国也笑了,那笑容很苦,很涩。
“我这个爸,当得不合格啊。”
郭磊握住父亲的手。
“现在改,还来得及。爸,我们一起改。我改掉我的懦弱,你改掉你的暴躁。我们重新开始,好吗?”
郭建国看着儿子,看着那双和自己年轻时很像的眼睛。
点了点头。
“好,重新开始。”
那天晚上,郭磊在父亲那儿吃了饭。
父子俩一起做的饭。
虽然做得不怎么样,但吃得很香。
吃完,郭磊帮父亲收拾了屋子,洗了碗。
走的时候,父亲送他到门口。
“郭磊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郭建国说,“谢谢你还没放弃我这个糟老头子。”
郭磊抱住父亲。
“你是我爸,我永远不会放弃你。”
郭建国拍拍儿子的背,老泪纵横。
从父亲那儿出来,郭磊开车回家。
路上,他给苏雨发了条信息。
“我和我爸谈过了,他答应改。我也会改。一年后,等我。”
苏雨没回。
但郭磊知道,她看见了。
这就够了。
接下来的日子,郭磊像变了个人。
工作上,他更加努力。
升职后,他负责的项目越来越多,每一个都做得漂漂亮亮。
同事都说他像打了鸡血,不知疲倦。
只有他知道,他不是不知疲倦。
他只是想快点变强,强到足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。
生活上,他每周都去看父亲。
陪他吃饭,陪他聊天,陪他散步。
父亲的改变,是肉眼可见的。
不再骂人,不再发脾气,甚至开始学着做家务。
虽然做得不好,但他在努力。
有一次,郭磊去看父亲,发现他在看一本育儿书。
“爸,你看这个干什么?”郭磊问。
“学习啊。”郭建国说,“等我孙子来了,我得知道怎么带他。不能像带你小时候那样,动不动就打骂。”
郭磊笑了。
笑得眼眶发热。
“爸,你变了。”
“是啊,变了。”郭建国也笑,“老了老了,还得从头学做人。不容易啊。”
郭磊握住父亲的手。
“爸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干什么?”郭建国拍拍他的手,“是我该谢谢你。谢谢你没放弃我。”
父子俩相视一笑。
那一刻,郭磊觉得,所有的苦难,都值了。
时间过得很快。
转眼,半年过去了。
这半年里,郭磊又升了一次职,现在是部门经理了。
工资翻了一倍,在公司里也有了话语权。
他买了新车,换了新房子。
虽然不大,但足够他和父亲,还有未来的苏雨和子安住。
父亲的变化更大。
现在的他,温和,讲理,甚至有些慈祥。
邻居都说,老郭像是换了个人。
只有郭磊知道,父亲没换人。
他只是找回了那个被脾气掩盖住的,真正的自己。
半年后的某一天,郭磊接到了苏明的电话。
“郭磊,有空吗?出来聊聊。”
郭磊有些意外。
自从半年前那件事后,苏明就没再联系过他。
“有空。在哪?”
苏明报了个地址,是一家茶馆。
郭磊到的时候,苏明已经等在那儿了。
看见郭磊,苏明招招手。
郭磊走过去,坐下。
“苏明,好久不见。”
“嗯。”苏明点点头,“你看起来不错。”
“还行。”郭磊说,“你找我有事?”
苏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:
“我爸想见你。”
郭磊愣住了。
“苏伯父?他……他身体怎么样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苏明说,“但心里还有个疙瘩。他想见你,跟你聊聊。”
郭磊的心跳加速。
“聊什么?”
“聊过去,聊现在,聊未来。”苏明说,“郭磊,我爸这人,你了解。他虽然生你的气,但更心疼小雨。他知道小雨心里还有你,所以想见见你,看看你现在怎么样了。”
郭磊点头。
“我随时都可以去。”
“那就今天吧。”苏明站起来,“我爸在家等你。”
郭磊跟着苏明,去了苏家。
这是他离婚后,第一次来苏家。
心情很复杂。
有愧疚,有紧张,也有期待。
到苏家时,苏父正在院子里浇花。
看见郭磊,他放下水壶。
“来了?”
“伯父。”郭磊鞠躬,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苏父摆摆手。
“进来坐吧。”
三人进屋,苏母也在。
看见郭磊,苏母的眼神很复杂。
“郭磊来了,坐吧。”
郭磊坐下,手心里全是汗。
“伯父,伯母,对不起。”他站起来,又鞠了一躬,“为我爸做的事,为我曾经的懦弱,为所有伤害过小雨的事,说声对不起。”
苏父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:
“郭磊,你知道我最生气的是什么吗?”
郭磊摇头。
“我最生气的,不是你爸打小雨。”苏父说,“而是你,明明看见了,却不敢拦。你是她丈夫,是她最该依靠的人。可你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,退缩了。”
郭磊低下头。
“我知道。那是我的错,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。”
“原谅不原谅,不重要。”苏父说,“重要的是,你改了没有。这半年,我听说了你的事。听说你升职了,听说你把你爸管好了,听说你在努力变强。是真的吗?”
“是真的。”郭磊说,“伯父,我知道错了。我在改,我真的在改。”
苏父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郭磊,我今天叫你过来,不是要骂你,也不是要为难你。我只是想问问你,你对小雨,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
郭磊抬起头,看着苏父的眼睛。
“伯父,我还爱小雨。我想和她复婚,想给子安一个完整的家。但我知道,我现在还不够格。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一年之约。一年后,如果我做到了我承诺的事,我会去找她。如果她愿意,我们就重新开始。如果她不愿意,我会祝福她。”
苏父和苏母对视一眼。
“那如果你爸又犯浑呢?”苏母问。
“不会。”郭磊说得斩钉截铁,“我爸已经改了。他现在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如果伯父伯母不信,可以见他一面。他现在就在楼下,等着向二老道歉。”
苏父和苏母都愣住了。
“你爸在楼下?”
“对。”郭磊说,“他知道我今天来,非要跟来。但怕你们不想见他,就在楼下等着。他说,他要亲自向你们道歉,向小雨道歉。”
苏父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他说:
“让他上来吧。”
郭磊拿出手机,给父亲打电话。
五分钟后,郭建国上来了。
他穿得很整齐,头发也梳得很整齐。
看见苏父苏母,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亲家,对不起。为我当初做的混账事,说声对不起。”
苏父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
“老郭,坐吧。”
郭建国坐下,手放在膝盖上,很拘谨。
“老郭,你真的改了?”苏父问。
“改了。”郭建国点头,“以前是我糊涂,以为打骂能解决问题,以为儿媳妇就该无条件听话。现在我明白了,那都是错的。一家人,应该互相尊重,互相体谅。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。”
苏父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曾经蛮横的眼睛,现在充满了诚恳和愧疚。
“那你以后,还会打人吗?”
“不会了。”郭建国说,“我再也不会打人了。不只是小雨,任何人我都不会打了。暴力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制造更多问题。这个道理,我明白得晚了,但总算明白了。”
苏父点点头。
“老郭,你能这么想,我很欣慰。但有些伤害,造成了就是造成了。不是一句‘对不起’就能抹平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郭建国说,“我不求小雨原谅我,我只求她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弥补。让我对子安好,让我对他好。我会把他当亲孙子疼,不,比亲孙子还亲。”
苏父叹了口气。
“老郭,你的道歉,我接受了。但原不原谅,是小雨的事。我们做父母的,不能替她做主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郭建国连连点头,“只要你们不拦着,我就有机会。我会用行动证明,我真的改了。”
从苏家出来,郭建国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儿子,我刚才表现怎么样?”
郭磊竖起大拇指。
“爸,你表现得太好了。我都快感动哭了。”
郭建国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释然。
“其实那些话,我早就想说了。只是一直拉不下脸。今天说出来了,心里舒服多了。”
郭磊搂住父亲的肩膀。
“爸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干什么?”郭建国拍拍他的手,“是我该谢谢你。谢谢你没放弃我,谢谢你给了我重新做人的机会。”
父子俩相视一笑。
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转眼,一年之约,只剩下一个月了。
这一个月,郭磊过得既期待又紧张。
期待见到苏雨,紧张苏雨的选择。
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。
工作稳定,收入可观,父亲改变,房子车子都准备好了。
他现在,真的可以给苏雨和子安一个安稳的家了。
但他不知道,苏雨会不会接受。
最后一个月,他度日如年。
终于,约定的日子到了。
那天是周末,郭磊起了个大早。
他穿上最好的西装,刮了胡子,还特意做了个发型。
镜子里的自己,精神,自信,和一年前那个颓废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父亲也起得很早,穿上了郭磊给他买的新衣服。
“爸,你穿这么正式干什么?”郭磊问。
“我也要去。”郭建国说,“我要亲自向小雨道歉。”
郭磊犹豫了一下。
“爸,今天是我和小雨见面的日子。你要不……改天?”
“不,就今天。”郭建国很坚持,“有些话,必须今天说。你放心,我说完就走,不打扰你们。”
郭磊没办法,只好答应。
父子俩开车,去了约定的地方。
是一家儿童乐园。
苏雨选的。
她说,要让子安在快乐的地方,做决定。
到的时候,苏雨已经到了。
她穿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长发挽起,看起来优雅而温柔。
子安在她身边,正在玩滑梯。
一年不见,子安长大了很多。
会跑了,会跳了,会咿咿呀呀地说话了。
郭磊看着儿子,眼眶发热。
“小雨。”他走过去。
苏雨抬起头,看见郭磊,愣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郭磊点头,然后看向子安,“子安……”
子安看见郭磊,歪着头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跑向苏雨,抱住她的腿。
“妈妈,怕。”
郭磊的心一痛。
儿子怕他。
因为他这个爸爸,缺席了他一年的成长。
苏雨蹲下来,抱起子安。
“子安不怕,这是爸爸。叫爸爸。”
子安看看郭磊,又看看苏雨,小声说:
“爸爸……”
郭磊的眼泪,瞬间涌了出来。
“哎……”他应着,声音哽咽。
苏雨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郭磊,你做到了。”她说。
郭磊点头。
“我做到了。小雨,你现在……愿意给我一次机会吗?”
苏雨没说话,看向郭磊身后。
郭建国走上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小雨,对不起。为我当初做的混账事,说声对不起。我不求你原谅,只求你给郭磊一次机会。他是个好孩子,他会对你和子安好的。我保证,我不会再干涉你们的生活,不会再打人骂人。我会改,我真的改了。”
苏雨看着郭建国,看着那双诚恳的眼睛。
又看向郭磊,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。
最后,她看向子安。
“子安,你想和爸爸一起生活吗?”
子安看看郭磊,又看看苏雨,点点头。
“想。”
一个字,让郭磊的心,彻底融化。
苏雨笑了,笑着流泪。
“郭磊,我们重新开始吧。”
郭磊冲过去,抱住苏雨和子安。
抱得很紧,很紧。
像是要把这一年的思念,都融进这个拥抱里。
“小雨,谢谢你。谢谢你给我机会。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,对子安好。我发誓。”
苏雨靠在他怀里,轻声说:
“我相信你。”
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洒在这个刚刚团聚的三口之家身上。
温暖,明亮,充满希望。
郭建国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老泪纵横。
但他很快擦干眼泪,悄悄转身,准备离开。
不打扰,就是他现在能给的,最大的祝福。
“爸。”郭磊叫住他。
郭建国回头。
“你去哪?”
“我回家。”郭建国说,“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聚聚,我就不打扰了。”
郭磊走过去,拉住父亲的手。
“爸,一起吧。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郭建国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我可以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郭磊说,“你是我爸,是子安的爷爷。我们是一家人,永远都是。”
郭建国的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但他这次没擦,任由眼泪流。
因为这是幸福的眼泪。
是欣慰的眼泪。
是重获新生的眼泪。
四个人,一起在儿童乐园玩了一下午。
子安很快就不怕郭磊了,开始黏着他,让他抱,让他举高高。
郭磊抱着儿子,笑得像个孩子。
苏雨看着他们,眼里全是温柔。
郭建国坐在长椅上,看着儿子,儿媳,孙子,心里满是满足。
这才是家。
真正的家。
晚上,四个人一起吃了饭。
郭磊下厨,做了一桌子菜。
虽然味道一般,但吃得很开心。
吃完饭,郭建国主动收拾碗筷。
“你们聊,我来收拾。”
郭磊和苏雨带着子安,在客厅玩。
子安玩累了,在郭磊怀里睡着了。
郭磊抱着儿子,看着苏雨。
“小雨,这一年,你过得好吗?”
苏雨点点头。
“挺好的。陈远对我很好,但他知道我心里还有你,所以一直很克制。上个月,我们和平分手了。他说,他不想耽误我,也不想耽误他自己。”
郭磊的心一紧。
“陈远是个好人。”
“是啊,他是个好人。”苏雨说,“可惜,我心里的人,是你。”
郭磊握住苏雨的手。
“小雨,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,补偿你。”
苏雨靠在他肩上。
“不用补偿,只要对我好,对子安好,就够了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郭磊说,“我发誓。”
那天晚上,郭建国走了。
他说,他回自己那儿住,不打扰他们小两口。
郭磊没强留。
他知道,父亲需要时间,他们也需要时间。
但这次,他不担心了。
因为他知道,父亲真的改了。
他们这个家,真的可以重新开始了。
送走父亲,郭磊回到客厅。
苏雨已经哄睡了子安,坐在沙发上等他。
“小雨,我们……什么时候去复婚?”郭磊问。
苏雨笑了。
“这么急?”
“急。”郭磊点头,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一年了。我不想再等了。”
苏雨站起来,走到郭磊面前。
“郭磊,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在改变,真正的改变。”苏雨说,“不只是对你爸,对工作,对生活,都在改变。你变得有担当,有责任感,有勇气。这样的你,值得我再爱一次。”
郭磊抱住苏雨。
“小雨,谢谢你。谢谢你还愿意爱我。”
苏雨回抱住他。
“我也谢谢你,谢谢你没放弃。”
两人相拥,久久没有分开。
窗外,月色正好。
屋内,温暖如春。
这个曾经破碎的家,终于重新拼凑起来。
虽然还有裂痕,但裂痕会慢慢愈合。
虽然还有伤痛,但伤痛会慢慢淡去。
只要有爱,只要有信任,只要有勇气。
一切,都会好起来的。
第二天,郭磊和苏雨去复婚了。
手续很简单,很快就办好了。
拿着新的结婚证,郭磊的手在抖。
“小雨,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。”
苏雨握紧他的手。
“这次,不要再分开了。”
“不会了。”郭磊说,“这辈子,下辈子,下下辈子,都不分开了。”
从民政局出来,郭磊带苏雨和子安去了新家。
房子不大,但很温馨。
是郭磊按照苏雨的喜好装修的。
手机号码:15222026333苏雨看着这个家,眼圈红了。
“郭磊,你……”
“喜欢吗?”郭磊问。
“喜欢。”苏雨点头,“很喜欢。”
“喜欢就好。”郭磊说,“以后,这就是我们的家了。我们一家三口的家。”
子安在屋里跑来跑去,很开心。
“爸爸,妈妈,家!”
郭磊抱起儿子。
“对,家。这是我们的家。”
那天晚上,郭磊下厨,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。
苏雨在厨房帮忙,子安在客厅玩。
笑声,充满了整个屋子。
吃完饭,郭磊洗碗,苏雨哄子安睡觉。
等子安睡了,苏雨出来,郭磊已经洗好碗,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“累了?”郭磊问。
“有点。”苏雨在他身边坐下。
郭磊搂住她。
“累了就休息。以后,这个家,我们一起扛。”
苏雨靠在他肩上。
“郭磊,我现在觉得很幸福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郭磊说,“小雨,我会让你一直幸福下去。我保证。”
苏雨抬头,看着他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笑容里,有爱,有信任,有对未来的期待。
窗外,万家灯火。
每一盏灯下,都有一个家。
有的家幸福,有的家不幸。
但只要有爱,只要有勇气,只要有改变的心。
不幸的家,也可以变得幸福。
就像郭磊和苏雨的家。
曾经破碎,如今完整。
曾经冰冷,如今温暖。
因为他们都变了。
都成长了。
都学会了,如何去爱,如何去珍惜。
夜深了。
郭磊和苏雨相拥而眠。
子安在隔壁房间,睡得正香。
这个家,终于回到了它该有的样子。
温暖,安宁,充满爱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未来的路还很长。
但郭磊知道,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,他都不会再退缩。
因为他要保护的人,就在身边。
因为他要守护的家,就在这里。
因为他,已经长大了。
真正地,长大了。